內衛司檔案庫位於衙署地下三層，需穿過三重門禁。
司馬想踏進最後一道鐵門時，寒意撲面而來。這裡終年不見日光，三間石室鑿山而建，青磚牆面凝著水珠，空氣裡瀰漫著陳年舊紙的黴味與防蛀藥草的辛辣氣。
值守的老書吏姓趙，在內衛司抄了三十年檔。他正伏在靠門的條案上瞌睡，聽見腳步聲，眯著眼抬起花白的頭。
“司馬中丞？”趙書吏揉了揉眼，看清來人，忙起身施禮，“這時辰……中丞要調何卷宗？”
“‘甲字型檔’癸亥字號。”司馬想遞過令牌，“貞觀十九年至長安元年，所有相關檔案。”
趙書吏接過令牌的手微微一顫。他抬起眼，昏黃的燈光下，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警惕。他磨蹭著走到牆邊，就著燈光翻看厚厚的目錄冊，手指在紙頁上緩緩移動，動作慢得像是故意拖延。
“癸亥……癸亥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翻到某頁時停下，湊近細看，又抬頭看向司馬想，“中丞，這字號的檔案……三日前己被封存了。”
司馬想眸光一凝：“何人封存？”
“是……是郭少監親令。”趙書吏壓低聲音，手指不安地摩挲著目錄冊邊緣，“封條上寫的是‘涉及吐蕃密務，非聖諭不得啟’。所有相關卷宗、名錄、往來文書，裝了整整兩鐵箱，抬進了少監值房的密櫃。”
“何人經辦？”
“郭少監親信趙主事帶人封的。”趙書吏左右看看，石室裡只有他們兩人，但他還是把聲音壓得更低，“趙主事封箱時，小人恰好在旁整理隔壁架子……瞥見一眼。最上面那捲，封面寫著‘癸亥七子·何猙’。”
“哪個‘何猙’？”司馬想追問道。
趙書吏喉結滾動，枯瘦的手指在目錄冊邊緣不安地摩挲：“人可何，猙獰的猙……”
司馬想瞳孔驟然一縮。
薩保羊皮紙上那個模糊的“猙”字，此刻竟然在內衛司絕密檔案的封面重現。
“何猙……”司馬想喃喃重複這個名字。
趙書吏後退半步，彷彿覺得這個名字會給自己帶來不祥一般：“中丞，小人……小人只知道這些了。”
司馬想沉默片刻，忽然問：“封存之前，可曾有人調閱過這些卷宗？”
趙書吏猶豫了一下，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。他抬眼看了看司馬想，又迅速垂下目光，喉結滾動著，像是嚥下了什麼話。良久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道：“有。大約……數月之前，魏老來過一趟。”
“魏槐州？”司馬想心頭一動。
“是。”趙書吏點頭，聲音愈發低沉，“魏老那日神色匆匆，調閱了約莫半個時辰。走時面色很不好看，小人斗膽問了一句，他只搖頭，說了句‘有些事，知道了不如不知道’。”
他頓了頓，嘆道，“誰知三日後便傳出‘殉職’的訊息……中丞，依小人之見，這‘癸亥’檔案，怕是不祥之物。您還是……”
“還是莫要深究？”司馬想接過話頭，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趙書吏不敢再說，只深深一揖，佝僂著腰退回到條案後，重新低下頭，彷彿剛才那番話己耗盡他全部勇氣。
司馬想轉身離開檔房。
晨光從廊廡的窗格漏進來，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他腳步不疾不徐，心中卻己翻江倒海。
魏槐州死前曾調閱“癸亥”檔案，幾日前“何猙”之名出現在薩保遺物中，緊接著檔案被新少監封存，曲江池接連發生“水鬼”命案……這一切若說是巧合，未免太過拙劣。
行至衙署正堂前的庭院時，他被人叫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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