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時辰後，將作監右署。
老匠人魯三爺鬚髮皆白，手指卻穩如鐵鉗。他將那綠色皮條置於紫銅放大鏡下，對著窗光看了足足一炷香時間。屋內瀰漫著松煙與金屬的氣味，架上擺滿各式工具、半成品零件。
“司馬中丞，此物……你是從何處得來？”魯三爺放下放大鏡，聲音乾澀。
“命案現場。”司馬想首言，“魯老識得此物？”
魯三爺長嘆一聲，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：“貞觀十九年，老夫隨軍遠征高昌，在繳獲的吐蕃秘庫中見過類似的皮子。吐蕃人稱其為‘雪山鼉龍皮’，實則是一種生於極寒雪山的巨蜥，皮有三層，中層堅韌無比，刀劍難破。”
他指向那些纖維：“此乃鼉龍皮下層的絨膜，撕下後以秘製藥水浸泡七日，再以特殊手法鞣製，可得一種奇物——浸水前柔軟如緞，遇水則迅速硬化，堅逾鐵甲。若製成貼身水靠，人在水中不僅行動自如，更可抵禦尋常刀劍箭矢。”
晁燁急問：“此物可能弄到？”
“難。”魯三爺搖頭，“雪山鼉龍本就稀少，且捕殺之法是吐蕃王室秘傳。更關鍵的是那藥方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老夫當年見到的皮子，浸泡藥水中含有孔雀膽、砒霜、烏頭等七味劇毒，尋常人莫說配製，碰都不敢碰。”
他拿起皮條，對著光細看：“但這片皮條，鞣製手法比當年所見更精進。你們看這紋路——”他指著皮條內側細密的鱗狀壓痕，“這是用特製模具反覆壓制而成，非但增加韌性，更能在水中減少阻力。還有這顏色……”
魯三爺蘸了點水抹在皮條上，神奇的一幕發生了——暗綠色的皮條竟緩緩變成與池水相近的墨綠色！
“變色？！”晁燁驚呼。
“是藥水的作用。”魯三爺神色凝重，“浸泡時加入某種礦物粉末，遇水變色，便於水下隱藏。這種工藝，老夫只在一處見過——”
他看向司馬想：“吐蕃‘冰湖鬼卒’。那是吐蕃王室最精銳的水下部族，傳說能在冰湖下潛伏三日，鑿穿敵船船底。他們穿的就是這種‘水鬼衣’。”
司馬想眸光深沉：“魯老，依您看，製作這樣一件水鬼衣，需何等條件？”
魯三爺扳著手指：“一是雪山鼉龍皮，此物只吐蕃極北雪山有；二是七味劇毒藥方，配製者需精通毒理，且需特殊容器以防中毒；三是鞣製模具與工藝，非十年以上老匠人不可為；西是變色礦物，應是吐蕃特產‘綠松石’研磨而成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“最重要的是——此物現世，恐非一人之力可為。需有皮料來源、藥師、匠人、礦工，還得有試穿訓練的死士。這是一整套人馬。”
屋內陷入沉默。
晁燁額角滲出冷汗。若真如魯三爺所言，那他們面對的絕非單個兇手，而是一個組織嚴密、資源雄厚、且與吐蕃王室有關的殺手團隊。
司馬想忽然問：“魯老，您方才說‘綠松石’研磨。長安城中，何處可購得上好綠松石？”
“西市‘寶珍齋’。”魯三爺不假思索，“那是專做西域珠寶的鋪子，東家是個粟特人，與吐蕃商人往來密切。不過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，“三個月前，寶珍齋進了一批吐蕃綠松石原石，據說是吐蕃王室流出。但到貨次日，就被人全部買走，買主身份神秘，付的是金餅，不留姓名。”
“三個月前……”司馬想重複這個時間點。
他轉身看向晁燁：“晁兄，勞煩你跑一趟西市，查清楚寶珍齋那批綠松石的去向。買主雖神秘，但能一次付金餅買下整批原石，必是出手闊綽的豪客。長安城內有此財力者不過數十家，逐一排查，總能找到線索。”
晁燁點頭應下，卻又忍不住追問：“那你呢？下一步打算如何？”
司馬想沉默。
屋內的燭火跳動著，將他的側影投在牆上，拉得很長。那影子邊緣模糊，彷彿隨時會融入更深的黑暗。晁燁看著這道影子，忽然想起兩年前兩人遠赴江南查辦“水月庵”時的場景——那時司馬想的影子是清晰的、筆首的，像一柄出鞘的劍，鋒芒畢露。而如今，這影子卻如霧中看花，隔著一層看不透的紗。
“子慎？”晁燁又喚了一聲。
司馬想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：“我還有別的事要查。”
他沒說是什麼事，也沒說去哪兒查。晁燁張了張嘴，想問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因為他忽然意識到，即便問了，司馬想也不會說——或者說，不會全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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