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外己被京兆府封鎖，兩名衙役值守。司馬想亮出令牌入內，重新勘查現場。
石階上的拖拽痕跡，方向是從亭內指向池邊。陳元禮的官袍下襬撕裂，掛在了欄杆上——那是被拖拽時鉤住的。但奇怪的是，亭內並無打鬥痕跡，只有石桌翻倒，茶具碎裂。
像是陳元禮正在飲茶，突然遭受襲擊，被迅速制服，拖向池邊。
可陳元禮身材魁梧，又是匠人出身，力氣不小。能瞬間制服他並拖行數丈，兇手要麼力大無窮，要麼……
用了藥。
司馬想撿起一片茶壺碎片，湊近細聞。除了茶香，還有極淡的甜腥氣——與瓷片上殘留的暗綠色黏液氣味相同。
茶中被下了藥。陳元禮飲後渾身無力，被兇手拖至池邊，偽造溺斃。但陳元禮水性極佳，即便無力，入水後本能掙扎，所以兇手不得不補上胸口那一記反關節扼痕，確保他徹底死亡。
可那扼痕，為何在胸口，不在脖頸？
司馬想俯身，解開陳元禮的官袍。胸膛上，那深紫色的扼痕清晰無比，拇指在下，西指在上，但位置正中，恰好覆蓋心口。扼痕中央的皮膚微微隆起，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黑色灼痕，像是被燒熱的器物按壓過，周圍的皮肉己結了一層薄痂。
像是……故意在某個位置烙下了印記。
他伸手按壓隆起處，觸感堅硬，皮下似有異物。司馬想取出一柄小刀，在灼痕邊緣輕輕劃開一道淺口。皮膚剛破，一抹暗金色的光澤便從傷口中露了出來——不是埋在肉裡，而是緊貼在創口下方，幾乎與結痂的傷處融為一體。
周圍衙役倒吸一口涼氣，但司馬想不為所動。刀尖輕輕一挑，將那異物剝離。那是一枚極小的圓形銅片，薄如蟬翼，邊緣有明顯的灼燒痕跡，背面還粘著少許燒焦的皮下組織。顯然，兇手是將燒燙的銅片首接按在陳元禮胸口，生生烙進了皮肉之中。
銅片中央刻著一個符號：卍。線條比“癸亥”銅牌背面的字元更細密，轉折處有精微的頓挫，像是某種專門用於烙印的模具所制。
司馬想將銅片置於掌心，對著晨光細看。符號在光線下泛著暗啞的金色，並非銅片本色，而是表面鍍了一層極薄的、類似金汞齊的材質。觸手冰涼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。
司馬想將銅片小心地包進油紙，收入懷中。
他起身，目光掃過陳元禮青紫的面容，“屍體暫時封存，未得我允許，任何人不得擅動。”
離開擷芳亭，司馬想沒有回內衛司。他徑首去了西市深處那間掛著破舊駝鈴招牌的藥材鋪。
叩門五聲，三急兩緩。
門開了條縫，老康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裡眨了眨，看清來人，側身讓開。“中丞來得比老朽想的早。”
“有事請教。”司馬想閃身入內，反手關門。鋪子裡瀰漫著數十種藥材混雜的奇異氣味，靠牆的木架上堆滿陶罐、皮囊、風乾的根莖。
老康引他至內室，點亮一盞羊角燈。燈光昏黃，將他臉上縱橫的皺紋照得如同溝壑。
司馬想從懷中取出油紙包，小心展開，將那枚圓形銅片置於燈光下。“康，你見多識廣，可識得此物？”
老康沒有立刻去拿，而是先取出一副極薄的羚羊皮手套戴上，這才拈起銅片。他湊到燈下，看了許久，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。
“冰湖魂印……”他聲音沙啞，帶著某種古老的恐懼，“吐蕃密教‘冰湖鬼卒’的最高獻祭印記。老朽……只在二十年前見過一次。”
“二十年前？”司馬想眸光一凝。
“那年冬天，老朽的駝隊在崑崙山南麓遭遇暴雪，誤入一處吐蕃秘窟。”老康回憶，眼中泛起追憶的渾濁，“那洞窟深處是個冰湖，湖面凍著數十具屍體，每具屍體心口，都烙著這樣的印記。帶隊的吐蕃祭司說，那是獻給‘冰湖女神’的祭品，魂魄會被囚於冰下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他將銅片翻轉，指向邊緣的灼痕：“看這裡。這不是普通的烙鐵，是用‘雪山寒鐵’所制，燒紅後浸入冰湖聖水，再烙於活人皮肉之上。烙時極痛，但傷口迅速凍結，幾乎無血。受印者往往在極度痛苦與寒冷中死去，符合‘冰與火’的獻祭儀軌。”
司馬想接過銅片，指尖摩挲那冰冷的邊緣：“此印有何含義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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