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想沉默。城樓下，吐蕃使團的前隊己進入春明門甕城，犛牛角號聲震得城牆都在微微發顫。圍觀的百姓被擋在坊牆之後，只能透過人縫張望，議論聲如遠潮般嗡嗡作響。
“京兆尹是在敲山震虎。”晁燁揉了揉眉心，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擔憂，
“內衛司那邊，郭有貞對你是什麼態度，你比我清楚。如今京兆府也明令不得節外生枝，你夾在中間，兩頭不討好。我今日來，不是攔你查案，是想提醒你——李碧眼以國賓身份入城，使團上下百餘人，鴻臚寺全程陪同，你若單獨行動，一旦出了差池，內衛司不會替你擔責，京兆府更不會。到時候你一個人，怎麼扛？”
司馬想轉過頭，看著晁燁。晁燁眼中佈滿血絲，那不是怯懦，是真切的擔憂。他想起裴旻遇刺那夜，晁燁追上來與他並肩而行，說“我跟你一起去”。
“晁兄，”司馬想放緩了語氣，“你的意思我明白。但李碧眼就在城樓下，這雙碧綠的眼睛，左耳殘缺的痕跡，與杜遷、西市胡商、楊懷禮的描述全部吻合。他到底是不是何猙，今日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。若他真是何猙，癸亥計劃的主使以國賓身份入城，上巳節那天他能做的事，比我們想象的多得多。”
“那我去查。”晁燁道，“你在內衛司受郭有貞掣肘，行事不便。我調動京兆府的眼線，盯住李碧眼在長安的行蹤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司馬想打斷他，“你剛被京兆尹警告過，若再節外生枝，摘頂戴是輕的。你擔著這個風險，崔姑娘怎麼辦？你母親怎麼辦？”
晁燁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被司馬想抬手止住。
“晁兄，你聽我一句。李碧眼這邊，我來查。我在內衛司雖受郭有貞掣肘，但我自有分寸，不會魯莽行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轉為鄭重，“你幫我盯另一頭——源乾曜雖己閉門，崔密、李孝逸和武攸緒那邊仍須照看。兇手的目標是屬木的官員，源乾曜這條線斷了，他可能會轉向其他三人。尤其是崔密，他獨居崇仁坊，常夜歸，是最容易被盯上的目標。京兆府在三人宅邸周邊增派的巡防，你得親自盯著，不能鬆懈。”
晁燁沉默片刻，終於點頭：“好。崔密、李孝逸、武攸緒，我親自盯著。若有異動，我即刻報你。”
“多謝。”
晁燁擺了擺手，轉身要走，又停住腳步。他回頭看著司馬想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：“司馬中丞，萬萬多加小心！”
司馬想微一頷首。
晁燁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下城樓。
司馬想獨自站在城樓上，晨風拂面，帶著灞水的水汽和使團隊伍揚起的塵土氣息。他望著城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李碧眼是不是何猙？這個問題，他必須在上巳節之前找到答案。
城樓下，吐蕃使團的最後一批輜重車正緩緩駛入甕城。五色經幡在晨風中獵獵作響，布帛上印著密教的符文，其中幾面幡旗的背面，隱隱能看到那個扭曲的卍字元。百姓不明所以，只覺新奇，紛紛圍觀指點。而司馬想知道，那些符文與魂印、與銅牌、與陳元禮胸口烙下的獻祭標記同出一源。
李碧眼入城了，如果他就是何猙，那麼也己入城了。
冰湖鬼卒的首領，癸亥計劃的執棋人，以國賓之尊，騎著黑馬，從大唐皇帝特許開啟的春明門，堂而皇之地走進了長安城。
而他還需要完成最後一個目標。
二月二十七日夜，雲遮月，天如潑墨。
司馬想伏在龍首原南坡一處廢棄磚窯的殘垣之後，春夜的寒風從坡上灌下來，吹得枯草簌簌作響。他身上那件靛青官袍己換成了夜行黑衣，革帶中春水劍緊貼腰側，劍柄被體溫捂得微溫。
一個時辰前，密報送抵了崇仁坊小院。老康的字跡歪歪扭扭，內容卻如一道閃電劈開了連日來的迷霧：“李碧眼酉時三刻獨出驛館，未帶隨從，策馬向東。駝隊二人輪番尾隨，跟至龍首原南坡，失其蹤。坡下有廢棄磚窯數座，疑為密會之所。”
李碧眼獨自夜出。目的地是龍首原。
司馬想看到“龍首原”三個字時，腦中瞬間閃過晁燁遇襲那日的紅土坡，閃過那間堆滿紅黏土泥漿的廢棄磚窯，閃過那些塗抹鞋底、偽造痕跡的工具。兇手團隊曾在龍首原取土、製漿、偽造死者生前多次往返的假象，而如今，李碧眼又去了那裡。
這不是巧合。
他換好夜行衣，將一枚煙霧丸和兩枚鐵蒺藜塞入腰間暗袋，又檢查了袖中的三枚淬毒袖箭。然後吹滅油燈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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