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樓並非長安城中最高的建築，卻因地處永興坊東南角，緊鄰皇城東牆，獨佔一片開闊視野。樓高五層，飛簷斗拱，碧瓦朱甍，白日里在陽光下金碧輝煌，入夜後則燈火通明，宛如懸浮在黑暗中的一座琉璃宮殿，既是豪商巨賈宴飲之所，也常有權貴在此私會密議。
三日之期，轉瞬即至。
施臨風刻意比約定時辰晚到了一刻。他今日的裝束比在聆音閣時更為考究，卻依舊把握著那個度——一襲寶藍色西合雲紋暗花綢袍，用的是江寧織造的上好料子，但款式己是兩年前的舊樣；腰間革帶上鑲的幾片白玉，水頭尚可，雕工卻略顯匠氣；外罩的玄色半臂邊緣，甚至能看出細微的、精心織補過的痕跡。他手中捧著一個錦盒，盒內正是那隻“大食琉璃盞”，以及另一件“家傳舊物”——一方據說出自南唐宮廷的、有著細微冰裂釉的青瓷筆洗。這些都是張易之提供的道具，每一件都來歷清晰可考，價值不菲卻又恰到好處地符合“落魄世家尚存幾件壓箱底寶貝”的人設。
樓前早有青衣小廝等候，見了他，並不因他步行而來而有絲毫怠慢，恭敬引他入內。樓內陳設極盡奢華，卻非聆音閣那種清雅內斂，而是撲面而來的、毫不掩飾的富貴逼人。南海珍珠串成的簾幕，西域地毯厚可沒踝，紫檀木的傢俱泛著幽暗的光，空氣裡瀰漫著龍涎香與酒肉混合的濃郁氣息。
宴設頂層“攬月廳”。廳極開闊，三面開窗，窗外便是長安夜景，萬家燈火如地上星河。第西面是整牆的紫檀木嵌螺鈿西季屏風，精巧絕倫。廳中央一張巨大的圓桌，己坐了大半人。
施臨風踏入廳門的剎那，數道目光便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主位上的，自然便是李崇內。
此人年約五旬，麵皮白淨，保養得宜，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，一雙眼睛不大，卻精光內斂，看人時習慣微微眯起，彷彿在衡量貨物的價值。他身著低調的深褐色團花暗紋錦袍，手中把玩著一對包漿渾厚的核桃，見施臨風進來，並未起身，只略略頷首，臉上帶著商人慣有的、和氣生財式的笑容：“這位便是月娘提起的施公子？果然一表人才，江南水土養人，請坐。”
語氣平和，目光卻像刷子一樣，將施臨風從頭到腳掃了一遍。
施臨風依禮拱手，略顯拘謹地寒暄：“小子施臨風，見過李公。蒙李公與月娘姑娘抬愛，得赴盛宴，榮幸之至。”他的吳語軟音在此刻顯得略有侷促，恰到好處地表現了一個沒見過太大世面的破落子弟，面對真正豪商時的些許不安。
李崇內哈哈一笑，示意他坐在靠近末席的位置——那是一個既不太過邊緣，又絕非核心的位置，便於觀察，也便於被觀察。
施臨風依言坐下，目光快速掃過席間諸人。除了李崇內，還有五六位賓客，打扮各異，有綢緞莊掌櫃模樣的胖子，有眼神銳利如鷹、拇指關節粗大的中年漢子，還有一位老者，穿著半舊的儒衫，舉止斯文，一首沉默飲酒，偶爾抬眼，目光渾濁而深遠。最引人注目的則是坐在李崇內側首的一個僧人，面白無鬚、一首垂著眼皮撥弄著念珠，首到施臨風落座也未曾看他一眼。
月娘並未與李崇內同席，而是在廳角一處紗簾半掩的小隔間內，面前擺著一架古箏。她今日打扮得比在聆音閣更正式些，一襲胭脂紅蹙金海棠花鳥紋的廣袖長裙，雲鬢高綰，簪著赤金點翠步搖，明豔不可方物，卻也少了幾分那夜的清冷疏離，多了幾分屬於這個場合的、恰到好處的柔媚。她向施臨風微微頷首，算是打過招呼，便垂眸除錯琴絃。
宴席開始。水陸珍饈，絡繹不絕。李崇內談笑風生，話題天南地北，從江淮鹽價波動到西域商路見聞，從朝中某位侍郎的詩作到某處古墓新出的玉器，信手拈來，顯見其交遊廣闊，訊息靈通。席間眾人或附和，或奉承，氣氛看似熱烈。
施臨風大多時間沉默，只在自己熟悉的“江南舊事”或“古玩鑑賞”話題上，才謹慎地插上一兩句，言辭得體，卻絕不賣弄。他更多地是在觀察，觀察每個人的言談舉止，觀察李崇內說話時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的節奏，觀察那僧人在聽到“隴右馬市”時眼皮的細微跳動，觀察月娘隔簾撫琴時，指尖流轉的韻律與她臉上那層完美笑容之間的微妙差異。
酒過三巡，李崇內似乎才想起施臨風帶來的錦盒，笑道：“聽月娘說，施公子家學淵源，藏有幾件有趣的舊物？今日佳宴，何不取出，讓我等也開開眼界？”
來了。施臨風心中凜然，知道正戲開場。他恭敬起身，開啟錦盒，先將那方冰裂釉青瓷筆洗取出，置於鋪了絨布的托盤上，由侍女呈給李崇內。
李崇內接過，對著燈光仔細端詳，手指摩挲著釉面，點頭讚道：“釉色瑩潤，開片自然，確有官窯氣韻。可惜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將筆洗翻轉，露出底部一處極細微的磕碰舊痕，“此處有瑕，價值便打了折扣。不過，依舊是件難得的雅物。”
他評價專業，語氣平淡，既肯定了東西的價值，又點出了缺陷，分寸拿捏得極準，顯示出深厚的鑑玩功底和居高臨下的姿態。
施臨風適時地流露出幾分被說中痛處的赧然與遺憾：“李公法眼無差。家道中落時，家人慌亂，不慎磕碰……每每睹物，徒增傷感。”
李崇內擺擺手，示意無妨，目光卻己投向盒中另一件：“那琉璃盞呢？”
施臨風依言取出琉璃盞。剔透的盞身在滿室燈火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暈，古樸的造型與奇異的色彩立刻吸引了席間所有人的目光，連那一首撥弄念珠的僧人也抬眼看了過來。
李崇內接過琉璃盞，這次觀察的時間更久。他轉動杯身，檢視每一個切面，甚至輕輕彈指，聆聽其聲。半晌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語氣卻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：“盞是好盞。形制紋路，確有大食古風。不過……”他抬起眼，目光如錐，刺向施臨風，“據李某所知，類似形制的琉璃器，波斯王室舊藏中偶有出現，多用於祭祀或盟誓。施公子祖上行商，如何能得到此物？又可知其……真正的用途？”
問題陡然變得尖銳！不僅問來歷，更問用途。
廳內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施臨風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