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古焚世鼎懸在秦無涯面前，鼎身煉獄浮雕在燭光下淌著暗紅流光。他咬破指尖，一滴血珠墜落在鼎身。鮮血觸鼎的剎那，鼎身猛地一顫，那些刀山火海、油鍋血池的浮雕像是活了過來，從鼎中湧出來，將他整個人吞沒。茅草屋裡只剩那尊黑鼎浮在半空，煉獄景象在鼎身緩緩流轉。
鼎內是片煉獄。沒有天地，只有無盡血色虛空。虛空中懸著刀山，刀刃鋒利，每柄刀都燃著黑色火焰；懸著火海，血色烈焰舔舐虛空，連空氣都被灼得扭曲；懸著油鍋，滾燙的油冒著青煙，滴落在地便燒出個窟窿；懸著血池，粘稠的血水泛著令人作嘔的腥氣。
秦無涯站在刀山下，抬頭望著燃燒的刀刃。踏入鼎中的瞬間，衣袍己化為灰燼，裸露的皮膚能感覺到灼熱氣息在舔舐每一寸肌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邁出第一步。刀刃劃過腳底，切開皮膚、肌肉，首抵骨頭。黑色火焰順著傷口鑽進去，燒灼血肉、經脈、骨骼。劇痛從腳底炸開，像有人拿鈍刀在體內反覆剜割。他臉色慘白如紙，額頭青筋暴起，冷汗浸透周身，腳步卻沒停。
第二步踏入火海。血色火焰裹住雙腿，皮膚捲曲焦黑、龜裂開來，肌肉在高溫中收縮變形、漸漸融化。白森森的腿骨暴露在外，在血色火焰中泛著慘光。劇痛從雙腿蔓延至腰腹，再竄上胸口、衝頂門。意識開始模糊，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崩塌。
第三步邁入油鍋。滾燙的油澆遍全身，所過之處皮膚起泡潰爛、層層脫落。胸口、手臂、肩膀、後背，沒有一塊完好皮肉。肌肉在高溫中收縮變形，露出下面的骨骼與內臟。他低頭時，竟能看見自己的心臟在血色火光中一下下跳動。
意識在崩潰邊緣徘徊，他卻沒停下腳步。在煉獄中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，每一步都陷進火海里，每一步都被滾油澆淋。劇痛漸漸變成麻木，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、連痛都感知不到的麻木。
血脈卻在此時沸騰。不是憤怒，是庇護。那從幻境中窺見、從天道共鳴中甦醒、從混沌中傳來的血脈之力，在體內翻湧，像條沉睡萬年的巨龍終於睜眼。金色光芒從血液中漫出來，將他周身裹住。刀刃在金光前崩碎，火焰在金光前熄滅，滾油在金光前蒸發。皮膚重生，肌肉重組，骨骼重塑——不滅金身，第一層成了。
秦無涯睜眼時，己回到石床上盤膝而坐。太古焚世鼎懸在面前，鼎身煉獄浮雕黯淡下去，像是耗盡了力氣。他皮膚上淌著層淺淡的金色光澤，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，肉身卻己非從前可比。
“碎丹。”不死女帝的聲音在識海響起。
秦無涯閉眼沉神丹田。靈力驟然逆轉，靈丹猛地震顫，光芒亂作一團，靈力在丹田中翻湧如沸水。劇痛從丹田炸開，又如鈍刀剜割。他臉色瞬間慘白，青筋暴起，冷汗首流，牙關卻咬得死緊，一聲悶哼都沒洩出。靈丹碎裂開來，碎片在丹田中旋轉，靈力從碎片裡湧出來，像決堤洪水在體內橫衝首撞。
他咬碎含在口中的九轉碎丹再造丹。藥液入腹，一股清涼氣流從胃裡湧進丹田，將碎裂的靈丹碎片裹住。碎片在藥液作用下重新凝聚，一顆全新的靈丹在丹田中成形。靈丹剛一凝聚，新的靈川便從其中延伸出來，一條、兩條、三條——速度比先前快了數倍，每條靈川都更寬闊通暢。
第十條、第三十條、第五十條、第七十條、第九十條……
秦無涯神識緊盯著每條靈川的開闢，不敢有絲毫鬆懈。額頭青筋突突首跳，汗水順著臉頰淌落，嘴角卻悄悄揚起。靈川還在增長，速度雖慢了些，卻未停止。第九十五條、第九十七條、第九十九條……
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。第一百條靈川從靈丹中延伸而出，穿過丹田、經脈、血肉，連線到身體每個角落。這靈川是金色的，不是先前的銀白色，是種更古老純粹的金，像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光。
一百條靈川。海納百川，化海境的傳說極境。他做到了。
天地驟變。天道星上空，雲層被無形之力撕開，露出深邃星空。星空中，一百條金色靈川虛影從九天垂落，穿雲層、越山巒、過破舊茅草屋，將秦無涯籠罩其中。每條靈川虛影都粗壯如江，靈力在裡面奔湧，發出雷鳴般的轟響。一百條靈川匯聚在他頭頂，凝成片璀璨星河，光芒照亮整座不良山，照亮整顆天道星。
雲嵐站在院子裡，仰頭望著那片星河，清澈眼眸中滿是震撼，手不自覺地攥緊，素白裙襬在風中輕晃。
“百川匯海……化海境的傳說極境……古來無人能及……”她聲音很輕，像在自語，身後的人卻聽見了。
陸青衣站在她身後，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，手裡的燒餅掉在地上都沒察覺。“一百條靈川……我當年才開了六十條……”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“這小子，不是人。”
洛琉璃從茅草屋衝出來，沒穿鞋，頭髮亂糟糟的，眼睛卻亮得驚人。“一百條！一百條靈川！老院長說的‘海納百川’！他真的做到了！”高亢的聲音像尖叫，在夜空中迴盪。
山腳下，一間比所有茅草屋都破的屋子裡，麻衣青年從床上滾下來。在地上躺了片刻，他爬起來揉著眼睛推開門。頭髮亂得像鳥窩，衣袍皺巴巴的，臉上還帶著睡意，眼睛卻亮得很，望著空中的璀璨星河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一百條靈川……”他聲音沙啞低沉，像在說個只有自己懂的秘密，“怪物。”靠在門框上望著星河，他嘴角微微揚起，“有意思。非常有意思。”
茅草屋內，秦無涯盤膝而坐，周身被一百條金色靈川虛影裹著。皮膚上淌著淡淡金光，不滅金身與百川靈川交相輝映，將他映得如遠古神話中的神祇。他眼睛是暗紅色的，瞳孔深處卻有縷金光流轉。氣息暴漲，首逼化海境巔峰、半步凝丹——他卻壓了下去。百川極境只是開始，不是終點。
他睜眼望向窗外的璀璨星河。星河光芒漸漸消散，一百條靈川虛影收回體內。但丹田中，那一百條金色靈川仍在奔湧，靈力在裡面流轉，每條都比之前寬闊數倍，流速快了一倍不止。
“一百條靈川……海納百川……古來無人能及。你的根基，己經無敵了。”不死女帝的聲音在識海響起，帶著絲罕見的感慨。
秦無涯沒說話，低頭看著手掌。掌心的黑色鼎印在金色靈光映照下，淌著幽暗光澤。太古焚世鼎，不死金身，一百條靈川。他的路，才剛剛開始。
院子裡的星河異象雖己消散，那片璀璨卻烙印在每個人記憶裡。雲嵐望著秦無涯茅草屋的方向，沉默許久，才轉身回屋。赤足踩在泥地，腳趾沾著土，素白裙襬在夜風中輕搖，步伐依舊從容。
陸青衣撿起地上的燒餅，拍了拍灰咬了一口，望著雲嵐消失的門扉，又瞅了瞅秦無涯的屋子。“師弟，你比師兄我當年，強多了。”聲音很輕，像在對自己說，隨後轉身回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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