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，京港最深、最暗的時刻。
城中村的違章建築像爛瘡一樣擠在一起，散發著下水道的餿味。那間連窗戶都關不嚴的旅館裡，紀含漪將剛換來的七萬塊現金，用塑膠袋裹了三層，死死貼在胸口。
那是舊鈔，帶著一股子陳腐的黴味，硌得肋骨生疼。但這痛感，此刻卻讓她覺得無比踏實。
“媽，醒醒。”
紀含漪動作很輕，生怕驚動了那些藏在暗處的鬼魅。
林婉迷迷瞪瞪地睜開眼，枯瘦的手下意識去摸床頭並不存在的真絲眼罩，摸了個空後，一臉嫌棄地看著發黴的牆皮。
“這是什麼鬼地方……含漪，你是要害死我嗎？”
“媽，我們去南方。”紀含漪把那件地攤上買來的加厚羽絨服往母親身上套，語速飛快，“蘇杭那邊我都安排好了，有大宅子，有絲綢，還有您最喜歡的評彈。”
聽到“蘇杭”和“絲綢”，林婉那雙渾濁的眼裡，驟然亮起一抹迴光返照般的亢奮。
“真的？那就好……我就說京港這破地兒風水不好，克我。”林婉掙扎著坐起來，挑剔地扯了扯羽絨服領口，眉頭皺成川字，“這衣服什麼料子？摩擦聲這麼大，一聽就是廉價貨。我的那件紫貂呢？是不是被謝家那幫強盜扣下了？”
紀含漪心頭一酸，強忍著眼淚，給母親圍上厚重的圍巾，遮住她那幾乎瘦脫相的脖頸。
“媽，到了那邊，我給您買新的。最好的。”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林婉哼了一聲，在那虛構的榮華富貴裡，勉強找回了一點謝家岳母的派頭。
房門推開，寒風裹著雪沫子，像刀子一樣灌進來。母女倆相互攙扶著，像兩隻渺小的螞蟻，鑽進了黎明前漆黑的巷弄。
外面的世界，正處於一種令人窒息的躁動中。
遠處主幹道上，紅藍交替的警燈瘋狂閃爍，淒厲的警笛聲此起彼伏。那是沈肆佈下的天羅地網，正在一點點收緊。
紀含漪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撞擊，像是要跳出來。她不敢走大道，專門挑那些連路燈都沒有的監控死角。腳下的積雪被踩得“咯吱”作響，每一聲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經線上。
“含漪，慢點……我喘不上氣……”林婉走得磕磕絆絆，身體沉得像塊灌了鉛的石頭。
“再堅持一下，媽，過了前面那個路口就有黑車了。”紀含漪掌心裡全是冷汗，死死攥著母親的手臂，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在拖著她走。
快了。
只要出了這個巷口，直奔那個不起眼的長途客運黑站點，她們就能逃出生天。
巷口的風更大了，吹得人頭皮發麻。
就在紀含漪即將邁出那最後一步時，身邊的林婉突然腳步一頓。
那一瞬間，紀含漪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像是觸電般劇烈顫抖起來。林婉枯瘦的手指死死掐進她的肉裡，力道大得驚人，喉嚨裡發出一種渾濁的、類似於風箱破損的“咯咯”聲。
“媽？”
紀含漪驚恐回頭。
藉著昏黃的路燈，她看到林婉的臉漲成了詭異的紫紅色，雙眼暴突。緊接著，林婉張開嘴——
“哇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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