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泗瞳孔深處那團支撐了他多年的熾熱火焰，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冷卻崩散。
他嘴唇翕動，似乎想反駁，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，可阮月眼中那片冰封的澄澈，和她話語裡無可辯駁的事實，將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僥倖都碾得粉碎。
多年的執念，步步為營的算計，甚至不惜潛伏敵國，雙手染上鮮血的罪孽……這一切的基石，竟是一場蓄意的卑劣的計謀。
巨大的荒謬感與空虛感如同冰水倒灌，瞬間淹沒了他，他踉蹌一步，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，記憶中的兩個身影，一虛一實，一遠一近，開始在他心頭瘋狂交織重疊又撕裂。
究竟什麼是真，什麼是假，方泗再也分不清……
他傾注了全部少年熾誠，無數午夜夢迴暗自描摹的，是當年的驚鴻一瞥，還是面前這個可讓他甘冒奇險，一次次下意識相護，甚至在身份暴露邊緣仍掙扎著想要帶她遠離戰火的姑娘。
阮月只淡淡望著他，“禍國殃民”這四字，如同冰錐狠狠扎入心中，瞬間凍結了她呼吸與思緒，她從未想過，有朝一日，這無比沉重的罪責，竟會與自己相連。
腦海中不受控制浮現出邊城景象，烽煙蔽日，屋舍傾頹，百姓倉皇奔逃，孩童啼哭……屍骸枕藉，血流浸透焦土，那些慘烈畫面，此刻卻因方泗的一句話，變得無比真切，彷彿每一筆血色都烙上了她的名字。
“你……”阮月雙手死死抓住桌沿，指甲幾乎嵌進木紋裡，胸腔劇烈起伏，震驚與荒謬感迅速被一股灼熱的憤怒取代，燒得她眼底發紅。
“僅僅為了你兒時一場不知真假的一面之緣，為了你這一廂情願，甚至可能是被人玩弄於股掌的痴心妄想！”她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凌厲。
“便要讓邊境萬千百姓顛沛流離，朝不保夕，你看著那些屍山血海，聽著婦孺哀哭，難道就沒有半分動搖？在你眼裡，人命當真就輕賤如草芥，可以隨意拿來祭奠你那荒唐可笑的執念嗎？”
方泗被她眼中的怒火與鄙夷刺得痛不欲生，卻反而低低笑了起來，那笑聲乾澀而空洞，混雜著破罐破摔的瘋狂。
他抬起眼，迎上阮月鋒利如刀的目光，語氣竟帶上了一絲扭曲的譏誚：“何必擺出這副正義凜然，悲天憫人模樣？”再向前逼近一步，氣息灼熱：“邊城橫屍，難道便全是我衡伽一國之過？”
像是徹底撕去了最後的偽裝與理智一般，眼中翻騰著黑暗的漩渦：“衡伽如若真能吞併宵亦，一統山河，屆時疆域廣闊，政通人和，這些百姓豈非能過上比如今更安定富足的日子？一時的陣痛，換來的將是長久的太平！”
“吞併？一統？”阮月終於明白，怒極反笑，那笑聲冰冷刺骨，眼中的光芒銳利得幾乎要將他刺穿：“好大的野心！”
“那倫將軍……”每一個字割開了曾經或許有過的片刻溫情，露出底下冰冷殘酷的算計與野心。
她不再喚他任何帶有過去痕跡的稱呼，字字句句擲地有聲，敲在死寂的帳中：“兒女情長，不過遮羞布罷了，你口口聲聲為情痴狂成魔，不惜掀起滔天戰火，將千萬生靈置於炭火之上……”
“只怕，你心中早存吞併宵亦，拓土開疆的野心！所謂為我而戰，不過是替你這份膨脹的權欲，替你衡伽太子乃至貴國陛下的擴張之念，尋一個最動聽也最便於煽動人心的藉口！”
阮月聲音並不高亢，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偽裝的清醒力量，直刺核心：“將禍國殃民的罪名扣在女子頭上，便可輕易掩蓋你們蓄謀已久，虎視眈眈的狼子野心，不是嗎？”
“以禍水為名，行兼併之實，將軍這套說辭，騙得了被執念矇蔽的你自己，騙得了那些渴望軍功的將士，卻騙不了這漫山遍野的無辜亡魂，更騙不了天下人的眼睛！”
帳內燈火被她的話語震得微微一晃，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堅毅的輪廓。
方泗在她這般剝皮見骨，直指本心的詰問下，臉上最後一絲強撐的偏執與瘋狂逐漸崩解，被赤裸裸揭穿的野心，比被否定的深情，更讓他無處遁形。
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，只餘下兩人激烈對撞的目光，以及那瀰漫不開的濃重恨意與絕望。
阮月迎著他的目光，清晰的看到了他靈魂深處的掙扎，她心中並無快意，也無同情，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蒼涼，她緩緩將手中一直握著的空杯擱在案上，磕出一聲輕響。
“那倫將軍。”她聲音平靜無波，卻字字清晰，劃清了最後界限：“你心中的究竟是誰，早已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，宵亦與衡伽之間，因這樁騙局與痴妄而流的血，已經太多太多了。”
“你我之間，從無舊緣，只有國仇。”她轉過身，只留給他一個挺直卻疏離的背影，只有匕首出鞘時那一聲極輕，卻足以劃破死寂的金屬銳鳴，映在她清冽瞳孔中，閃過決絕的微芒。
“你要做什麼！”方泗被她周身那股凜然不可犯的氣勢釘在原地。
阮月穩穩持著匕首，刃尖斜指地面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：“當日若非你於虎口之下拼死相救，我恐怕早已殞命，我並非忘恩負義，不分是非之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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