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月將那封家書緩緩合起，指腹在粗糙的信紙上摩挲片刻，方才抬起眼來，她眉心微蹙，似在將零碎的線索一一拼接。
靜室中只聽得燭火噼啪輕響，忽而她開口，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：“這化寧姑娘，究竟是何時收到這封家書的？”
侍立在一旁的小丫頭縮了縮肩膀，低頭思量了好一陣，才怯生生答道：“彷彿……彷彿是在她離開的前一夜，那晚我見她在窗邊發呆，手裡攥著封信，眼角還掛著淚珠子。”
“若是前夜……”阮月低聲重複，眸中漸漸凝起一線明澈的光：“那便說得通了……”
她將身子坐直了些，語速漸快：“定是化寧見信心急，想要立刻告假回鄉探母，偏生那日不巧，正是胡老爺與夫人往寺中進香的日子，連胡管家也一同去了，府裡能主事的人一個不在，她無奈之下，只得去求另一位主子……”
白逸之原本靜靜聽著，此刻也不自覺向前傾身，接話道：“胡家姑娘……”他語氣沉了沉：“可為何胡家姑娘竟會與她一同消失？姑娘死後，那小丫頭又去了何處？這團團迷霧，恐怕非得找到那位施公子，方能窺見一二真相。”
“可都過了十來日了，人怕是早遠走高飛，上哪兒尋去？”胡管家的嗓音慢悠悠從門邊傳來，他不知何時已立在廊下，半邊身子浸在昏黃的光裡。
白逸之卻不慌不忙，轉頭問道：“府中可還有人清楚記得施公子的樣貌？”稍頓，他眼中掠過一抹銳色：“能說出個大概也可，我便能依言繪出肖像，交予官府廣貼海捕文書，只要他還在世間行走，就必有蹤跡可循。”
“何須勞煩公子動筆！”管家忽然提高聲調，眼底亮起些許光彩：“我家姑娘……從前私下畫過一幅施公子的像，只是老爺見了動怒，命我立時燒燬。”他搓了搓手，露出幾分侷促：“老奴瑣事纏身，竟一直拖延未辦，公子稍候，我這就去取來！”
說罷，他轉身疾步而去，衣角捲起微塵，在斜照的光柱中浮沉。
約摸過了半盞茶的工夫，胡管家才捧著一卷畫軸匆匆折返，阮月伸手接過，徐徐展開，畫中人的形貌霎時映入眼簾，她不禁驚歎：“果真是陌上誰家年少，足風流……”
畫中施家公子一襲青衫，唇若塗朱，眉目含情，栩栩如生得彷彿下一步就要從絹上走下來，筆觸細膩傳神，足見胡家姑娘不僅情意深重，畫工亦是一絕。
“這般相貌，真可謂貌若潘安。”白逸之湊近端詳，不由輕聲讚歎，他接過畫軸，對管家道：“有勞胡管家尋幾位畫師，將此像臨摹數份，儘快送至府衙。”
二人辭別胡老爺與夫人，出了府門，一路朝府衙方向行去。
長街寂寂，暮色漸合，白逸之始終沉默，眉頭微鎖，似在深思什麼緊要之事，阮月見他這般模樣，不覺有些好笑，便打趣道：“白公子這般認真，莫非已在推演破案之局？”
他聞聲回過神來，面上霎時換作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：“哪兒能呢，我是在算這次該向那糊塗官討多少銀子才合適。”說著，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光：“往日我獨來獨往，拿了賞錢便走，這回可不同……”
白逸之側首看向阮月，笑意更深：“有你這樣的破案神手在旁，這價碼自然得翻上一番。”
阮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：“你腦子裡除了銀錢，還裝得下別的麼？君子愛財，取之有道，這話你可曾聽過？”
“君子？”白逸之笑出聲來，袖袍在晚風裡輕蕩：“我不過是個江湖浪蕩子，談何君子，這叫做劫富濟貧，懂麼？”他忽然一拍手，眼中亮起：“對了！若此番還能順帶尋回陛下丟失的郡主，那豈非是天上掉下的大買賣？”
他說得眉飛色舞，彷彿真有一袋袋銀錢自雲端落下，正正砸在他腦門上。
阮月懶得搭理，扭頭繼續前行，白逸之卻不肯罷休，幾步追上，揪住她的衣袖：“我看你辦案很是有些伎倆，不若你我聯手，謀它一筆大的？五五分成，如何？”他說得懇切，眼神里卻滿是誘哄的笑意。
“謀？”阮月驀地駐足，轉身直視他：“難道你當日說留下來要同我一起替胡家查案，還是為了謀財？”
“這也算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了……不對！”白逸之訕訕一笑，強自辯道：“劫富濟貧，是劫富濟貧罷了！”他挺直腰板，理直氣壯起來：“這些富戶平日最擅恃強凌弱，被我取些錢財，也算給他們個教訓。”
阮月一時語塞，只搖了搖頭，不再接話，轉身融入漸濃的夜色裡。
夜深更重，殿外階前已凝起薄薄一層寒露，司馬靖獨坐燈下，手中奏章尚未批罷，遠處卻隱約飄來斷續琴音，如絲如縷，纏繞在寂靜的殿宇之間，他抬首，眼中倦意淺淺，問向方才奉茶入內的侍人：“幾更了？”
“回陛下，剛過三更。”
司馬靖擱下硃筆，起身細聽，那琴聲自深宮某處幽幽傳來，時隱時現，絃音低迴宛轉，似有無盡心事藏於指下，在這寂寥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奇怪……”他望向殿外沉沉的黑暗：“這深更半夜，是何人在撫弄如此悲涼的曲調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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