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拂過廊下，主殿內的琴音時斷時續，如泣如訴，隨風幽幽飄來，司馬靖踱至窗邊，卻見窗臺下一方素帕半掩在花盆旁，他俯身拾起，就著殿內透出的微光細看：帕上繡著幾枝傲雪紅梅，旁側還有一行小字：恨不相逢未嫁時。
他指尖微微一滯，正欲凝神，卻不慎碰翻了腳邊的花盆。
“外頭是誰？”屋內傳來侍女不遙的詢問，帶著幾分警惕，司馬靖迅速將帕子攏入袖中，小丫頭已挑簾而出，一見是他，慌忙伏地行禮。
動靜驚動了撫琴之人，靜妃急步走出，盈盈一禮，眉眼低垂，司馬靖卻瞧見她眼眶微紅，似是淚痕未乾。
他踏入屋內，於案前坐下，目光落在那張古琴上，指尖輕撫琴絃，帶起一聲低顫：“深更半夜，何以彈奏這般悲涼的曲子？”他抬眼望向靜妃：“可是心中有未解之事？”
靜妃聞言後退半步，屈膝欲跪：“妾該死，擾了陛下清靜……這便將琴撤去。”
“無妨。”司馬靖抬手虛扶：“朕也倦了，正好與你說說話。”
靜妃怔了怔，眼底掠過一絲訝然，繼而才緩緩漾開一抹極淺的笑，二人閒談片刻，她忽然神色一正，輕聲問道：“陛下……可尋到郡主了？”
司馬靖正執盞欲飲，聞言動作一頓，他默然片刻，方淡淡道：“尚未有蹤跡，這些時日過去，也不知她在宮外……是否安好。”
司馬靖抬眼望向靜妃，見她面上浮著一層欲言又止的為難，靜靜回望他，眸中似有微光閃爍，終是輕聲試探道：“陛下……待郡主回京之後……”
“靜妃……”司馬靖卻忽然打斷，神色認真起來：“皇后入宮前在壽寧殿出事那日……月兒為何會從你宮中出來？”
靜妃指尖一顫，仍直視著他的眼睛：“是妾請郡主入宮說話，這深宮寂寥，唯有她與妾一樣……如同誤入此間的外人。”話音落下，她才倏然驚覺失言，慌忙跪下：“妾一時口無遮攔，陛下恕罪……”
司馬靖並未動怒，反而淡淡笑了，揮手示意不遙將她扶起：“你與她相識雖短，倒比朕更懂她幾分。”他目光望向窗外夜色，語氣裡含著一絲悵然：“月兒……確實不該長久困在這宮牆之中。”
靜妃緩緩落座，見司馬靖一提起阮月，眉眼間便不自覺染上溫煦笑意，心中不由黯然，她仍強打起精神，嗓音輕柔卻清晰：“郡主姿容靈秀，英氣逼人，不讓鬚眉，那般鮮活的神采……與陛下真真有幾分相似。”
司馬靖笑意更深：“只可惜不知那丫頭如今流落何方，若她在場，聽見你這般誇讚，定要拉你共飲三杯。”
“那妾便靜候郡主歸來……”靜妃微微欠身：“屆時再備薄酒，迎二位貴客。”
“好，好！”司馬靖撫掌，興致漸起：“今日得逢知己，心中暢快，朕倒有些餓了，允子，備幾樣清爽小菜，朕要與靜妃小酌幾杯。”
天光漸亮，司馬靖在偏殿榻上醒來，只覺額間陣陣抽痛，他撐身坐起，瞥見身上寢衣已被換過，心底驀地一涼，不由得重捶額角，低嘆出聲：“喝酒誤事……當真誤事！”他閉目凝神，試圖回想昨夜種種，卻只餘零星模糊的片段，怎樣也拼湊不完整。
另一頭寢殿內，不遙端著銅盆溫水輕輕走入，卻見靜妃獨自坐在簾帳深處，身影凝然不動，竟似已這般坐了許久，小丫頭心中暗暗納罕：娘娘既已得蒙聖眷，為何面上不見半分喜色，反比往日更添憔悴。
“恭喜娘娘！賀喜娘娘！”殿外忽傳來宮人跪賀之聲，清脆卻格外刺耳。
“娘娘，該起身梳妝了……”不遙壓下疑慮，近前輕聲提醒：“還要往益休宮請安呢。”
宮中生存，她早已明白何為該問，何為該忘，不遙垂眸，如往日一般服侍靜妃洗漱更衣，對鏡理妝，銅鏡中的人始終沉默，目色空空望著某處，彷彿周遭一切喧嚷皆與她無關。
臨出門時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，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衝進殿內，險些絆倒在門檻上，不遙被驚得心口一跳，低聲斥道：“怎的如此冒失！驚擾了娘娘該當何罪！”
那小太監卻顧不得告罪，撲通跪倒，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：“娘娘……太皇太后……薨逝了……”
壽寧殿內已是一片哀聲，眾人匆匆趕至，只見帷幔低垂，哭聲四起，卻唯獨不見皇后身影，想來是悲痛太過，不忍前來作別罷。
羽匯閣暗室之中，皇后已屏退左右，獨將榮承將軍李括召至跟前，她目光如刃，直直刺向眼前之人這老臣分明早知訊息，進門時卻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，依禮下拜：“老臣參見皇后娘娘。”
“父親請起。”皇后抬手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姑母究竟怎麼回事？前些日子還好端端的，怎會突然……”
將軍神色未動，只淡淡道：“蠱毒發作，自然斃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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