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非也。”一道溫沉嗓音忽然自廊下響起。司馬靖擺手止住婢女們的驚慌跪禮，常服下襬掃過門檻時，驚起了阮月鬢邊一縷散發，眾人便偷笑著悄悄退了下去。
他俯身湊近她倏然睜大的眼，近得能看清自己倒映在她瞳仁裡的影子：“並非天定，你定便可。”
見到司馬靖清澈炙熱的雙眸，立時彈跳起身退後了幾步，繡鞋絆到凳腳險些跌下了臺階去，整個人向後仰倒，幸而司馬靖展臂一攬便將人箍回身前，及時拉住了她：“小心些！”
心跳如擂鼓，阮月掙開他退後半步，頰上已燒透胭脂色：“皇兄怎麼不命人通傳一聲，月兒也好相迎啊！”
“若通傳了，哪裡聽得到真話？”司馬靖自顧自坐下，執起桌上那隻甜白釉杯，就著殘茶抿了一口，望著阮月頭上的木簪，笑了一笑：“你近日來也不大進宮了，倘若我不來，只恐怕要等你等到猴年馬月了！”
阮月垂首替他重沏新茶，沸水衝開茶葉的瞬間，她聽見自己細若蚊蚋的辯解：“宮規森嚴……縱是皇兄曾特許月兒免禮，可叫人瞧去，皇家顏面無存，月兒怎麼著也得替皇兄守了這規矩吧……”連見靜妃一面都要折騰許久，何況是見他，倘若耽擱到午時，更是難出宮門。
“我有個法子！既可日日相見免了這許多規矩，又不為人所言。”司馬靖忽然截斷她話。
滿室寂靜，穿堂風捲著花瓣撲進窗來，一片正落在阮月劇烈起伏的衣襟上，她立時便明白了此話何意，耳尖紅得剔透背過身去。
司馬靖望著她繃緊的肩線，聲音沉靜下去：“月兒，你未想好之事我決不逼迫於你，只是……”他話語中平靜：“這高位人人敬畏，但凡有機會的，有幾人是不動心的，只有身在此處才知，高處不勝寒……”
是啊！高處不勝寒！一隻溫涼的手淡然覆上他手背，阮月不知何時轉回身，將斟滿的茶盞推過來，眼波里漾著粼粼的憐惜：“無論什麼身份……月兒永遠都會陪在皇兄身側……”
司馬靖反手握住她指尖，低低笑開：“你的皇兄今日難得便衣出宮，與月兒逛逛集市可好？”
夕陽將兩人並轡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長到越過郡南府門楣，與市井喧囂的炊煙溫柔融在一處。
小半月光陰彈指過，二王爺失魂落魄歸京那日，城門處的守將只見一騎孤影踏著暮色而來。馬背上的人連親王冠服都未換，被朔風撕扯出裂帛般的聲響，像極了北夷國喪時滿城翻卷的招魂幡。他入宮覆命時半字未提赫蘭律，只將祭儀帛金的賬目呈上，便躬身告退。
天空驟然大雨紛紛，阮月急忙吩咐了桃雅將花兒從後院移了進來，急雨已噼啪砸下，滿地都是被打落的胭脂色花苞。
外頭腳步匆匆，門上小廝頂著斗笠衝進迴廊，蓑衣往下淌著水線：“郡主，宮中來人了！”
“請進來吧！”阮月心頭莫名一跳，只見一丫頭步履匆匆，面色慘白奔跑而來，想是來時滑倒才沾有這一身泥土，髮髻也散了大半，阮月認出了她，是靜妃宮中奉茶丫頭，她心中一震，急忙問道：“怎麼了？”
正逢惠昭夫人從後頭出來，見丫頭如此狼狽模樣，忙上前問道：“這是怎麼了？”
“夫人郡主容稟，我們主子今日本就身子不適，不大挪動。”小丫頭邊說邊流著眼淚，嚇得話也說不清楚：“誰知皇后娘娘召主子前往羽匯閣說話，腳下一滑，摔下了臺階，娘娘胎氣大動，恐是要早產了，主子疼糊塗了，只反覆說請郡主進宮……”
“備車！”阮月解了沾泥的圍裳就往門外走。
“站住！”惠昭夫人厲聲截住她，腕間翡翠鐲子磕在門框上錚然作響：“雲英未嫁的姑娘闖產房，衝撞了血光，你往後還要不要……”
“母親！”阮月不受母親阻攔，回眸時眼裡映著廊外慘白的閃電：“那是兩條人命，母親放心！我定然當心……”她抓過茉離手中的青綢斗篷，轉身沒入滂沱雨幕，馬車在官道上狂奔，碾過積水濺起丈高水花。
黛安殿的燈火在雨夜裡暈成團團慌亂的黃，阮月踏進殿門時，濃重的血腥氣混著藥汁的苦澀撲面而來。穩婆的催促，宮女的哭叫與銅盆碰撞的銳響攪作一團，而層層紗幔深處，只傳來壓抑的、動物般的嗚咽。
阮月在門外重重一跺腳，將身上雨水撣去，她推門而入，劈面撞見皇后端坐明堂，一盞雨前龍井在指尖氤氳著熱氣，瓷蓋輕刮杯緣的細響，竟壓過了內室隱約的慘呼。
她草草屈膝，轉身便往內室去。
“郡主留步。”樂一橫臂攔住門簾，宮女們如無聲的潮水圍攏上來：“您一個未出閣的姑娘，若是此時闖了進去，恐對您名聲有損，您還是在此等候吧！”
阮月不予理睬，眼角瞥見端銅盆的不遙正簌簌發抖，盆沿熱水晃出一圈圈驚惶的漣漪，急忙揪著問道：“怎麼樣了？”
丫頭臉色如紙：“主子出了大紅，疼得厲害……”
“皇兄在哪兒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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