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王府,但見赫蘭律房門緊閉,終日不納外人,唯有二王爺每日前來勸慰時,方能見她略展笑顏。
二王爺轉身負手,拳心緊握,對阮月低嘆:“她再這般消沉下去,莫說她撐不住,便是本王也要心力交瘁了……還請妹妹代我好好勸她一番。”
阮月應聲輕叩房門。赫蘭律本不願見客,聽出是阮月聲音,方默然開了門。抬眼一見,竟被她臉上那道深可見肉的咬痕駭得心頭一凜,她實在是無法想象,親兄弟對待長姐竟會如此心狠手辣。
“阿阮!”赫蘭律忽然撲來將她緊緊抱住,放聲痛哭,卻因身上傷痕未愈,觸痛之下又鬆了手。
阮月牽她坐下,輕拂她散落頰邊的碎髮,想起往日這位公主玉貌花容,神采飛揚的模樣,再看如今憔悴形損,不由心酸。
幸而二王爺從來都重情重義,不似其他貴族子弟耽於逸樂,以貌取人。即便赫蘭律容顏損毀,亦待她一如往昔。
可赫蘭律心結深重,阮月料想定是府中那些黑了心腸的婆子暗地嚼舌,這些冷嘲熱諷終究鑽入了她耳中。
阮月心下明瞭,溫聲問道:“聽二哥哥說,你近日沉默少言,究竟為何事鬱結?不妨同我說說。”
“唉……”赫蘭律長嘆一聲,悠悠行至窗旁。
望著窗外鱗次櫛比的巍峨殿宇,這王府的何其恢宏氣派,可裡頭的人卻個個似失了魂一般,一人一口唾沫星子,便能將人生吞活剝了去。
“你瞧我這身子……”赫蘭律手指已輕輕扯開衣帶,衣衫自肩頭滑落,連帶著眼中的淚也一同滾了下來。
“這……”阮月呼吸一滯,目光觸及她身上深深淺淺的狗咬牙印,心頭猛地一顫,她急忙拉上衣衫將赫蘭律裹緊,又把手帕塞進她手裡,柔聲道:“快擦擦淚。”
沉默片刻,阮月才又開口:“我知再提此事你難免傷心,可那些苦日子終究是過去了。皇兄既已賜婚於你與二哥哥,從此你便有家可依,有枝可棲了。”
她輕輕握住赫蘭律冰涼的手,續道:“那些閒言碎語,我也聽過幾句。可只要你與二哥哥兩心相知,彼此珍重,這日子總能過出暖意來。”聲音頓了頓,愈發懇切:“何況不日你便是這王府名正言順的主母,到時誰還敢輕慢半分?”
“我倒不是怕人言可畏……”赫蘭律搖了搖頭,眼底哀愁如霧瀰漫。
她望向窗外,聲音飄忽:“從前我身為北夷嫡長公主,父王疼愛,萬民擁戴。容貌雖不敢當傾國傾城,卻也堪稱北夷少見……那時總覺得,與司馬哲並肩而立,我是配得上的。”
話音漸低,化作一聲哽咽:“可我那一雙兄弟早已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,父王一去,他們便急不可待貶我身份,毀我容顏……”
她閉目苦笑:“原是我不孝在先,受此折辱也算應當。只是如今這般模樣,教我還有何顏面站在司馬哲身邊?”自古情至深處,便生卑微,愛一人時,唯恐自己配他不上,赫蘭律便是如此。
自從歸京那日起,二王爺即將迎娶北夷公主的訊息便不脛而走,可街頭巷議卻無半點喜慶之意。
多有僕婦窺見過赫蘭律容貌,添油加醋傳她面相盡毀,疤痕遍佈,奇醜無比,不過幾日功夫,那些唾沫星子便能將人淹成篩子。
這般處境下,赫蘭律心底那股極端自卑日日啃噬,令她無地自容。婚期一拖再拖,總以“尚未思慮周全”為由搪塞過去。二王爺雖知她身上傷勢,卻恐她知曉外界議論後愈加傷心,反更損了身子,只得暗自焦心。
“他身份尊貴,天潢貴重,樣貌家世文韜武略,樣樣皆是人中龍鳳。”赫蘭律絞著手中帕子,聲音低得幾不可聞:“我如今這般模樣,縱然心裡有他,又怎捨得耽誤他終身?”
阮月聞言,目光不覺落向床前,那裡懸著一枚風鈴,與二王爺當初贈她的那一枚如出一轍:“若王爺真是貪圖美色之人,你心存芥蒂,倒還說得過去。”
輕聲道:“偏他情深義重,為趕去北境救你,連最心愛的坐騎都累斃途中……疾風知勁草,這般心意,豈是容貌損益所能動搖的?”說罷心下亦泛起一絲羨意。
赫蘭律卻背過身去:“你怎偏在此處不明白我?我豈不知他待我真心……可樹欲靜而風不止。”她喉間微哽:“樣貌名聲我自己可以不在乎,卻捨不得他因我遭人譏諷白眼,賠上一世清名!我……不能誤了他。”
門外廊下,二王爺已靜靜倚柱聽了許久。正要推門時,忽見小廝急步上前低聲稟道:“爺,陛下於衡博宮急宣。”他望著緊閉的房門,終只化作一聲長嘆,背影漸遠在深廊盡頭。
阮月聞言微微一怔。從前只覺這位公主性子率真,不拘小節,不曾想她心思竟深重至此。目光掠過赫蘭律頰邊傷痕,忽而想起廣陵舊事,心頭一動。
“許久前我遊歷廣陵時,曾遇見過一對有情人。”阮月聲音緩了下來,如淌過石間的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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