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貴妃一人獨坐在銅鏡之前，撫著這萬分憔悴的臉，眼神再也聚不上精神。她是不想鬥，也沒了力氣鬥，如今孤身一人，這世上還有什麼可堪留念的呢……似乎沒有了吧……
她強打起精神，像從前一樣逛著黛安殿的角角落落。她仰頭望著光禿禿的枝椏，陽光從縫隙間灑下，在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在這院子裡頭，住了這些年，總算……要到頭了。
“陛下，黛安殿中來人了！”允子將婢女不遙引了進來。
司馬靖心頭一緊，別是靜貴妃處又出什麼事了！見不遙眉歡眼笑，滿面春風行禮，稟道：“陛下，娘娘著奴請您移駕黛安殿中用膳。”
貴妃自神智好了些後，總也是閉門不肯見人的，今日既如此，想必是想通了的！司馬靖頓感欣慰，立時便應承了下來。
靜貴妃一人獨在小廚房中忙活了許久，終得了七八個菜色味道極佳的席面，都是司馬靖偏愛的口味，她特意沒做那些山珍海味，只揀了最家常的幾樣。忽然外頭傳來了聖駕至此。她忙出門迎接，同往日一般瞧著司馬靖：“妾恭迎陛下聖駕！”
貴妃滿面笑意盈盈下拜，禮數週全得不差分毫，司馬靖親自上前扶起了她，一併走向了內殿。她喚人傳了午膳，什麼皇子皇后之事一概不提不問，似乎與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。
司馬靖轉眼望向了她，是啊！陰霾總是要散的，過了自然便是晴天了，如此他也可放下些心來，便拍了拍她手背，笑道：“朕以後定然常來瞧你……”
不遙在一旁笑著替她開心，有了陛下常常相伴，主子心情好了，定然是可以再有孩子的！靜貴妃卻笑了，轉身將筷子遞予了司馬靖手中，眼波中流轉著不盡的愛慕：“陛下嚐嚐！”
司馬靖望著這一桌菜餚，試菜內侍正要上前便被他遣下，他先嚐了嘗這菜，色香味俱全，問道貴妃：“久久未嘗這黛安殿廚司的手藝，竟進益了不少！”
“陛下！”不遙斟了杯酒在他眼前，滿面笑容：“今日這菜都是娘娘親自置辦的！”
“哦……那更要多用一些了，朕竟不知貴妃廚藝這般的好！”靜貴妃聽誇隨之低眼一笑，滿眼不捨的望著他。心中暗道：“這是您第一次嘗，也是最後一次了……子衿這輩子曾有這麼一個刻骨銘心愛過的人，已是終生無憾……”
靜貴妃眼中掠過一絲水光，迅速垂下眼簾：“陛下嚐嚐這糖藕，妾記得您愛吃甜的。”
席間氣氛溫馨得不像話。不遙在一旁看著，卻沒注意到，每一次為司馬靖夾菜時，靜貴妃連手指都在微微顫抖，每一次對視，眼中都藏著欲說還休的決絕。
用了午膳，司馬靖預備著返回衡博宮中歇息，靜貴妃非要出門相送，不遙等宮人自然是同往日一般隨著主子而去的。靜貴妃卻吩咐左右：“本宮許久未見陛下，還想多說會子話，你們便不要跟上了，各自做活去吧！”
司馬靖先時愣了一愣，才一應笑著，揮手示意眾人退下，與她齊步往宮門外走去。她嘴角始終上揚著微笑，跟隨他身後，走得緩慢，彷彿恨不得將時光永遠停在這一刻似的，臨別時刻終是來了。
貴妃忽然扯著司馬靖衣袖：“陛下，且慢行……”司馬靖轉身，似乎望見了她眼中透露的不捨神情，他拍了拍她手背：“子衿，晚一些再來瞧你。”
“陛下諸事繁忙，也要顧著身子，不必總來瞧妾，只是……”她努力剋制眼中淚水，勉然笑著：“只是……妾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你說！”
靜貴妃眼裡早已失了光暈，她鬆開手，退後半步，鄭重地斂衽一禮：“妾深知，陛下是這世上最明白月兒的人，您疼她愛她，但她凡事都以情義為重……”
風兒吹起她鬢邊碎髮，陽光在她蒼白的臉上鍍了一層金邊，美得驚心動魄，也脆弱得觸目驚心：“倘若她日後糊塗犯下了什麼錯，陛下無論如何都要念著情誼，饒她護她，旁人輕易傷不著她的，可最愛之人傷她卻是輕而易舉的……”
靜貴妃知曉阮月性子，看似柔順，骨子裡卻藏著烈性。一心都鑽在了報仇中，未免她因著自己的事兒與皇后為難，從而失了先機。那麼莫說報仇，恐是性命都難保矣……
她上前一步，輕輕為司馬靖整理了一下龍袍的衣襟，動作溫柔得如妻子送別出征的丈夫：“陛下答應妾，無論將來發生什麼，都要護著月兒。這是妾……最後一個心願了。”
司馬靖握住她的手，只覺得那雙手冰涼得不似活人，他鄭重頷首：“朕答應你。”
靜貴妃笑了，那笑容燦爛得彷彿將一生的明媚都綻放在了這一刻。她向前輕輕挪了半步，這個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起伏：“陛下能否……”聲音輕如蚊蚋：“能否抱一抱妾？”
司馬靖微微一怔。自暄兒夭折後，靜貴妃便如驚弓之鳥，連他的觸碰都會下意識躲閃。今日這般主動，實在反常。他低頭看去，只見她仰著臉，眼中水光瀲灩，那份脆弱與祈求幾乎要滿溢位來。雖有疑慮，但念及她大病初癒，心神未定，司馬靖還是展開雙臂，將她輕輕擁入懷中。
那一剎那，靜貴妃整個人融化了一般，徹底偎進他懷裡。臉頰貼在他胸前龍紋刺繡上，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。這是她曾無數次渴望的溫暖，是深宮冷夜裡唯一的慰藉。
滾燙的淚珠無聲滲入龍袍的錦緞，留下深色的痕跡。她不敢哭出聲，只是咬緊牙關，任由淚水奔湧。雙手緊緊攥住他背後的衣料，最後一次抓住生命中僅存的溫度。她要記住這個懷抱，記住他身上的龍涎香混合著墨香的氣息，記住他胸膛的溫度，記住他手臂環住她的力度。若有來世，若有來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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