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燈漸次熄滅,值夜的宮人也退到外院。整個寢宮陷入一片死寂,唯有月光透過窗欞,在地面上鋪了一層冷霜。靜貴妃褪去繁複的宮裝,只著一襲素白長裙,料子輕薄如霧,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她散開發髻,任由如瀑青絲披散肩頭,坐到銅鏡前。
玉梳在髮間緩緩穿梭,一下又一下。鏡中的女子面容蒼白,眼神空洞,唯有唇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,還殘存著幾分昔日的影子。
她伸出雙手,凝望著這雙曾經撫琴作畫,也曾沾染鮮血的手。一件件飾物被取下,整整齊齊擺放在妝臺上。金銀珠玉在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,像是她這一生的註解,華美,卻無溫度。
素白綢緞在月光下如流水般展開,她將椅子悄聲挪了過來:“終是解脫了……”便站了上去,仰頭望著那根曾經懸掛過宮燈的橫樑。月光從窗外灑入,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斜斜投在牆上,祭奠一個即將消散的魂魄。
面朝門窗,那是他離開的方向。眼中最後一行清淚滑落,順著蒼白的臉頰,滴在素白的衣襟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她將脖頸輕輕擱進白綾的圓環中,冰涼的絲綢觸感讓她微微一顫。
最後再回望了一眼窗外的月色,最後再吸了一口這人間的凌冽空氣。腳下輕輕一蹬,椅子應聲倒地,發出沉悶的響聲,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。
她這一世,終其一生,為傀儡,為棋子,為利刃,卻終不曾為自己而活,她曾多麼渴望自由,便生生斷送在了所謂義父與自己畫地為牢的籠中……
翌日清晨,不遙端著銅盆熱水,輕手輕腳走到寢宮門前。時辰到了,該喚娘娘起身了。想起昨日陛下答應常來,她心中滿是歡喜,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。
“娘娘,該起身了。”她輕聲喚道,推門而入。銅盆哐噹一聲砸在地上,熱水四濺。不遙僵在原地,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。
房梁下,那個白色的身影靜靜懸掛著,在晨光中緩緩旋轉。素白的長裙,披散的黑髮,低垂的頭顱……
“啊……”淒厲的尖叫劃破清晨的寧靜,不遙雙腿發軟,踉蹌著撲上前:“來人啊!快來人啊!救命啊!”
宮人們聞聲蜂擁而入,見到眼前景象,無不駭然失色。幾個膽大的內侍慌忙上前,七手八腳扯斷白綾。靜貴妃的身體直直落下,不遙衝上去接住,卻只觸到一片冰冷僵硬。
“娘娘……娘娘!”不遙顫抖著手去探她的鼻息,去摸她的脈搏,卻只有死寂的冰涼徘徊在她指尖。屍身早已僵硬,脖頸上一道深深的勒痕紫得發黑。
“不會的……不會的……”不遙瘋了一般搖晃著那具冰冷的身體:“娘娘昨日還好好的……昨日還好好的啊!”淚水模糊了視線,她抱著靜貴妃逐漸冰冷的身體,嚎啕大哭。周圍的宮人不知所措地站著,有人悄悄抹淚,有人驚恐低語。
靜貴妃靜靜躺在不遙懷中,面色蒼白如紙,唇角卻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,彷彿終於掙脫了所有枷鎖,去往她渴望已久的自由。只是這自由的代價,是生命……
自離京城起,阮月茉離蘇笙予三人一路策馬向南。馬蹄踏過官道,捲起陣陣塵煙,冬日曠野的風帶著蕭瑟氣息,卻吹不散三人各懷的心事。
越往南行景色愈發青翠。待到南蘇地界,已是滿目蒼翠,山巒疊嶂如黛,雲霧繚繞山腰,恍若仙境。蘇笙予熟門熟路引著二人拐入一條隱秘山道,蜿蜒而上,半個時辰後,終於見得一座古樸山門掩映在古松翠柏之間。
門匾上“窟黎派”三個大字筆力遒勁,經年風雨洗禮更添滄桑厚重。
“到了。”蘇笙予勒馬,望著山門,眼中泛起複雜神色。
守門童子遠遠瞧見來人,先是一愣,隨即驚呼:“二師兄!”轉身便往門內奔去:“師父!二師兄和小師妹回來了!”
不過片刻,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眾弟子簇擁下快步走來。老者身著青色布袍,步履矯健,雙目炯炯有神。
“笙予!”澄觀山人聲音微顫,上前緊緊握住蘇笙予的手,上下打量:“許久未見,你瘦了……瘦了!在朝中可還安好?”
蘇笙予滿目動容,撩袍跪地:“徒兒不孝,久未歸山,望師父恕罪。”
“快起來,快起來!”澄觀山人將他扶起,目光轉而投向阮月,更是驚喜:“月兒也回來了!好好好,都回來了!”
幾人隨著師父用便飯,話家常,飯食簡單卻精緻,配上新碾的米飯,香氣撲鼻。澄觀山人止不住給二人夾菜,詢問京城諸事。
蘇笙予一一應答,目光卻不時飄向廳外,在來往的弟子中四處搜尋著。握著竹筷的手指微微收緊,那個深埋心中許久的疑問,在舌尖輾轉數次,終究未能出口。
阮月看在眼裡,輕聲開口:“師父,這一路走來,怎不見三師姐?”
廳內氣氛微妙一凝。澄觀山人放下碗筷,看向蘇笙予,眼神意味深長:“處原近來愈發少言,整日待在藥廬。我怕她悶出病來,便讓你七師弟關櫟陪她下山走走,散散心。”頓了頓:“算著日子,今日也該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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