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靖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,外氅無風自動,他臉色鐵青,雙目之中怒火與冰寒交織,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。
皇后臉上的得意陰狠與猖狂,瞬間凍結碎裂,化作無法置信的驚駭與蒼白,她僵在原地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“郡主!”緊隨其後的茉離,一眼看到木樁上那個血汗淋漓,幾乎不成人形的主子,失聲尖叫,不顧一切撲上去,顫抖著手去解那浸血的繩索。
司馬靖目光掠過皇后,落到阮月身上,這慘狀讓他心口一窒,眼中痛色與殺意狂湧。他大步上前,萬分小心避開阮月受傷的雙手,將她如同破碎琉璃般的身軀輕輕橫抱入懷,身子輕得讓他心驚,氣息微弱如遊絲。
火光隨著他的離去迅速退潮,只留下無盡的黑暗,以及皇后那張徹底失去血色,寫滿末日降臨的絕望臉龐。
不知多久以後,混沌的黑暗如潮水般緩緩退去,意識卻像是沉在粘稠的深淵底部,掙扎著向上浮起。
阮月費力撐開眼簾,視線裡盡是一片模糊的昏黃光影,如同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,每一次細微的轉動都牽扯出尖銳的鈍痛,讓她禁不住悶哼出聲:“這裡……是哪裡?”
觸目所及是陌生的帳頂繁複祥和的繡紋,空氣裡瀰漫著清心寧神的檀香,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藥草苦味……
沒有羽匯閣密室那令人作嘔的血腥與陰冷,也沒有自己房中熟悉的陳設。皇后呢?那毒蛇般的身影和刺耳的笑聲……彷彿只是噩夢的殘影。
“呃……”喉間一陣劇烈的幹癢與噁心襲來,她忍不住蜷縮了一下,卻牽動了雙手。
瞬間,鑽心蝕骨的劇痛如同被點燃的烈焰,從十指猛然竄遍全身,額頭上剛剛拭去的冷汗又密密滲了出來,頃刻間便濡溼了鬢邊的髮絲。
在疼痛與昏沉的間隙,似乎有模糊的人聲在耳邊縈繞,忽遠忽近,聽不真切,唇間發出微不可聞的囈語,破碎得如同風中的嘆息:“別……別走……”不知是在挽留誰,還是在抗拒那再次將她拖入無邊痛楚的黑暗。
衡博宮正廳外,宮燈的光芒卻將廊下照得一片慘白。司馬靖如同一頭困獸,在原地來回踱步,衣襬隨著他焦躁的步伐翻湧起落。他目光死死鎖著那扇緊閉的內室門扉,彷彿要將它盯穿。
“如何?”見太醫們魚貫而出,他停住腳步,聲音因極力壓抑而沙啞緊繃。
顧太醫領著幾位同僚跪倒在地,額角亦是汗珠涔涔。
他重重叩首,聲音帶著醫者無能為力的顫慄:“陛下息怒!臣等,臣等已竭盡所能。郡主十指傷勢極重,筋骨受損,邪毒已有內侵之象。藥力實在微薄,郡主仍在劇痛之中煎熬,高燒不退,時有譫語……”
每一字都像鈍刀,狠狠凌遲著司馬靖的心臟。他眼前幾乎要浮現出阮月在昏迷中依然因痛苦而蹙緊眉頭的模樣。
“皇帝!深更半夜,這是出了什麼事?”太后被外間的動靜驚醒,匆匆披衣趕來,一見廳外跪了滿地太醫,御前侍衛肅立,氣氛凝重如鐵,心中不由一沉。
司馬靖恐怕耽誤阮月傷情,這才想起未曾派人稟告母親,連忙上前攙扶,三言兩語將羽匯閣密室中的駭人聽聞與阮月此刻的慘狀低聲告知。
太后聽罷,保養得宜的面容瞬間覆上一層寒霜,眼中銳光迸射,手中佛珠被攥得咯吱輕響:“好一個李氏!好一個國母風範!”
她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冰珠砸地:“好歹毒的心思,連皇嗣都不肯放過!母親從前要你韜光養晦,蓄勢待發,如今月兒倒是成了引火線!”
“如今時機已到,箭在弦上!正好以此為由,將這些年收集的,以及皇后親口供認的罪狀一併攤開,與朝堂上那些李家的爪牙正面抗衡,務求一擊即中,不容他們喘息翻身!”太后頓了頓。
眉宇間染上一絲憂慮:“只是……惠昭夫人那裡。月兒傷成這般模樣,若讓她知曉,她身子骨本就弱……”
太后思慮周全,當即吩咐左右心腹:“傳我的話去郡南府,就說我留月兒在益休宮多住些時日,陪伴說話。其餘一概不許透露,若有半句閒言碎語流出。”她目光一凜:“嚴懲不貸!”
吩咐完畢,她轉頭見司馬靖依舊魂不守舍望著內室方向,滿臉焦灼與痛惜,全然不復平日帝王的冷靜自持。
不由加重了語氣:“皇帝!此時豈是兒女情長,猶豫不決的時候!你看不清月兒這番苦心嗎?她以身入局,以命為注,所求為何?不正是要一個朗朗乾坤,一個天理公道!”
“如今證據在手,契機已現,你若因私情踟躕,延誤了時機,如何對得起她此刻在裡頭受的每一分苦楚?誰還能還她,還靜淑皇貴妃,還那些枉死之人一個公道!”太后的聲音不高,卻如重錘敲在司馬靖心口。
“她現在生死未卜,難道……難道我連在此守著她,等她醒轉都不能嗎?”司馬靖聲音嘶啞,帶有一絲近乎哀求的脆弱,抬步就要往內室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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