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夜色沉沉,萬籟俱寂,夫人卻毫無睡意,只在佛堂前一遍遍捻著念珠。
一種莫名的心悸纏繞著她,越來越緊,彷彿有什麼極其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,正透過這無邊的夜色,緩緩滲透過來。她望著皇宮的方向,手中的念珠越捻越快。郡南府的夜色,比往日顯得更加沉滯。
“祭奠的時辰早該過了……宮門下鑰了,怎麼一點音訊也無?”惠昭夫人停下腳步,望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,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焦慮:“月兒從不曾這樣,便是留宿宮中,也總會差人回來說一聲……”
唐潯韞侍立在一旁心中亦是忐忑,卻強自鎮定,溫言勸慰:“母親寬心。姐姐行事向來穩妥,又有茉離在身邊照應。何況是在天子腳下宮禁之中,能出什麼事?許是太后娘娘留姐姐多說會子話,又或是陛下另有安排,一時耽擱了。”
“你初來京城,不知那九重宮闕看著煌煌巍巍,內裡……”惠昭夫人搖了搖頭,未盡之語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:“那是最講規矩,也最不講道理的地方。靜貴妃去得不明不白,月兒此番入宮,我這心裡……總是不踏實。”
她的話音剛落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剋制的腳步聲,隱約夾雜著婆子們低低的稟報聲。唐潯韞心頭一跳,與母親對視一眼,連忙攙扶著疾步走向前廳。
桃雅早已聞聲先一步趕到,當看清來人是皇帝近侍允子,且他面色沉凝,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急時,桃雅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“大人?”桃雅搶上前,聲音壓得極低,卻掩不住顫抖:“可是……宮裡出了什麼事?”
允子見是她來,眼底掠過一絲複雜,迅速將她拉到廊柱的陰影下:“桃雅你聽著,事態嚴重,但萬不可聲張,尤其不能讓夫人受驚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:“郡主在宮中慘遭皇后暗算,受了酷刑,如今重傷昏迷,正在太后宮中救治。陛下已雷霆震怒,正在連夜處置。”
短短幾句,如同驚雷劈在桃雅耳畔,她身形晃了晃,臉色瞬間慘白,幾乎站立不住:“那郡主她……”
“太醫正在全力施救。”允子打斷她,目光嚴厲:“陛下命我親自來傳話,就是為了穩住府中,尤其是夫人。你務必謹記!”見惠昭夫人與唐潯韞已漸漸走近,他立刻調整神色迎上前去,恢復了慣常的平穩。
卻稍顯急促:“給夫人請安。陛下特差奴前來稟告,郡主今夜在益休宮陪太后娘娘用了膳,太后娘娘與郡主相談甚歡,心中甚喜,故而留郡主在宮中多住些時日,陪伴說話解悶。”
“陛下與太后念及夫人掛心,特命奴前來告知以免夫人擔憂。奴還需回宮覆命,告退。”他語速流暢,將一番說辭交代得滴水不漏,行禮後退轉身便走。
只是在經過桃雅身側時,遞過一個飽含深意的眼神。允子來去如風,前廳似乎恢復了表面的平靜,可空氣裡卻瀰漫開一種令人不安的凝滯。
惠昭夫人聽完,眉頭並未舒展,反而蹙得更緊:“太后留宿?這……月兒怎也不先差人回來說一聲……”她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,那內侍的眼神語氣,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繃。
唐潯韞將母親的疑慮看在眼裡,心中疑竇更甚。她不動聲色安撫了母親幾句,送其回房休息,聲稱自己再去問問桃雅宮中可有需要準備的衣物用品。
一離開夫人視線,唐潯韞立刻斂去所有溫婉,面色沉凝疾步走向桃雅所居的後廂房。她叩響門扉,不等裡面完全應聲便推門而入,反手將門輕輕掩上。
屋內只點了一盞小燈,光線昏暗。桃雅正獨自坐在床沿,雙手緊緊絞著帕子,眼眶通紅,顯然剛剛哭過,見到唐潯韞進來,慌忙起身神色驚惶。
“桃雅……”唐潯韞逼近一步:“告訴我實話。宮裡到底出了什麼事?那位大人來時,與你說了什麼?姐姐究竟怎麼了?”
“二姑娘,我……”桃雅嘴唇哆嗦,欲言又止,在唐潯韞灼灼目光的逼視下,心理防線終於崩潰,淚水再次湧出。她咬著嘴唇,將允子告知的可怕訊息斷斷續續複述了一遍。
“什麼?酷刑?昏迷不醒?!”縱然已有心理準備,唐潯韞仍是驚得低撥出聲,一把抓住桃雅的手臂:“姐姐生死未卜,我們怎能還在這裡乾等著,瞞著母親!”
“小聲些!”桃雅嚇得魂飛魄散,急忙捂住她的嘴,淚流滿面地急道:“這……這是太后的意思啊!太后深知夫人身體孱弱,心疾纏綿,最受不得刺激。若驟然得知郡主傷重至此,只怕……只怕夫人先要撐不住了!陛下和太后如此安排,也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啊!”
唐潯韞胸膛劇烈起伏,眼中交織著震驚憤怒與深深的憂慮。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轉身盯著桃雅:“你可知道如何能進宮?立刻,馬上!”
桃雅茫然又痛苦地搖頭:“往日都是主子提前遞了拜帖,得了宮中准許,才能由指定的宮門引入。如今……如今宮中顯然出了大變故,戒備定然森嚴,我們無詔如何進得去?便是僥倖進去了,又怎能靠近太后宮苑?”
“我不管!”唐潯韞攥緊拳頭:“姐姐命懸一線之際,即便宮牆再高,規矩再嚴,我也一定要見到姐姐!我必須去!”她知道前路艱難,但牽掛與醫者本能的驅使,讓她無法坐視不理。這沉寂的郡南府,註定今夜無人能安眠。
翌日清晨,連鳥雀都噤了聲。
司馬靖自前朝匆匆返回益休宮,眼底佈滿了血絲,徹夜的廷議部署,未曾有片刻閤眼,身體疲憊已極,可心口那團灼燒般的焦慮與痛楚,卻支撐著他不敢有絲毫鬆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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