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靖的手掌在阮月額上停留一瞬，便轉向外間侍立的一眾御醫：“一夜過去了，為何高熱絲毫不退？”
顧太醫以額觸地，聲音發顫：“陛下息怒……臣等罪該萬死！郡主十指創傷極重，筋骨受損之外，那滾燙鹽水更引邪毒深侵，高燒乃是體內正氣與邪毒劇烈相爭之象。可……可這傷勢實在……”
後面的話哽在喉頭，說不下去。十指連心，那樣的酷刑施加在一個女子身上，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，退熱談何容易。
他何嘗不知那傷勢的可怕，想象著那纖細的手指被硬木夾碎，再浸入滾燙鹽滷……每一幅畫面都讓他五臟六腑絞緊。他揮了揮手，耗盡了所有力氣，又像無法再承受任何無用的言辭。
“出去。”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：“都出去！”
宮人太醫戰戰兢兢頃刻間退得乾乾淨淨，連大氣也不敢出。內室陡然安靜下來，只餘下阮月痛苦的微弱呼吸，和更漏滴滴答答的無情流逝。
司馬靖走到床邊，對依舊跪著淚眼朦朧的茉離低聲道：“你也出去。”
他緩緩在床邊的錦凳上坐下，方才在人前強撐的帝王威儀瞬間坍塌，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痛惜與無力。伸出手，輕緩撫上阮月滾燙的面頰，那熱度灼著他的指尖，更灼著他的心。
目光落在她被厚厚繃帶包裹，卻依然能看出腫脹輪廓的雙手上，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，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。
“月兒……”他低低喚著，聲音破碎不堪：“是我對不住你……若說天意讓你我相遇，難道便是要你一次次為我，為這冰冷的宮闈承受這等苦楚麼？”
他俯下身，額頭幾乎抵住她的額，滾燙的溫度傳遞過來：“倘若……倘若真是如此，我寧願……寧願從未遇見你。至少，你能平安喜樂，免去這許多無妄的災劫……”
“當日你說我們就此作罷，我駁了你，現如今，我只願你能醒來，倘若你能醒來，倘若你安然無恙，我再也不會強求你留在我的身邊……月兒……”話至此。
這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，令權臣忌憚的帝王，再也抑制不住，眼淚毫無預兆湧出，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，一滴，兩滴……悄然無聲洇入阮月手背潔白的繃帶，留下幾圈深色的溼痕。
他忘了拭去，只是痴痴望著她昏迷中依然緊蹙的眉宇，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渡給她一般。
或許是他的淚水帶來了某種微妙的感應，或許是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觸及了她混沌意識深處最執著的念想，阮月濃密如蝶翼的睫毛，竟極其輕微顫動了幾下。
司馬靖屏住呼吸。那雙緊閉了一夜的眼眸，終於吃力地睜開了一條縫隙。視線如同籠罩著厚重的霧氣。當那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，映出司馬靖淚痕未乾的憔悴臉龐時，乾裂的嘴唇似乎動了一動。
“你來了……”阮月氣若游絲，卻清晰可辨。似乎想抬手，但那念頭剛起，劇痛便讓她瑟縮了一下。最終只是輕微動了動被妥善安置在身側的手指。
眼淚從她眼角大顆大顆滑落，迅速沒入鬢髮和枕頭，留下一片深色的溼跡。她望著他，喃喃低語，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：“你……終於來了……”
“月兒！”司馬靖心頭大震，狂喜與心痛交織，幾乎讓他喘不過氣。他輕輕拂過阮月眼角的淚水，掌心傳來的熱度依舊駭人。他正欲起身喚太醫進來，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，反手極其輕微勾住了他的衣袖。
她急促地喘息著，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，眼神卻異常明亮：“皇后因妒生恨，子衿……皇子……多條人命，定要為亡魂做主……”
十指連心的痛楚讓她語不成調，額上冷汗涔涔，但她忍痛緊緊攥著司馬靖的手，那是她唯一支援信念的浮木，必須將最要緊的話說完。
“月兒！我知道，我都知道！”司馬靖心如刀割，連忙用溫熱的掌心貼住她滾燙的臉頰，試圖傳遞些許安撫：“你先別說話，安心養傷……”
看著她強撐的模樣，心痛無以復加，轉頭想叫人又怕驚擾了她：“月兒……你的傷太重了，需得替你換下傷藥，只有不斷換藥才能保你性命。”
阮月望著他，眼中水光瀲灩，卻固執不肯閉上。她怕這睜眼所見是他的溫暖，閉上再睜開，又會沉入無盡的黑暗與孤獨。
司馬靖穩了穩心神。他小心翼翼將阮月的手在床沿上擺放妥當，又替她換了額頭上已然溫熱的溼巾。隨後起身從旁邊的暖籠上取過一直溫著的藥碗，黑褐的鎮痛湯劑散發著濃重的苦味。
他坐回床邊，一手極其輕柔將阮月扶起些許，讓她虛軟發燙的身子依靠在自己胸膛上，另一手端起藥碗，先自己試了試溫度，確認溫熱適口，才將勺沿小心湊到她唇邊。
“來，先把鎮痛藥喝了……”他的聲音低緩。
阮月靠著他，就著他的手，小口小口吞嚥著苦澀的藥汁。每嚥下一口，眉頭都因不適而輕蹙，司馬靖的心便跟著揪緊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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