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敘月》第214章 彼岸黃泉獨徘徊(1)

作者:凸痴i·3個月前

半月光陰在湯藥氣息與傷痛折磨中悄然淌過。阮月所居的益休宮偏殿,白日里總有宮人輕手輕腳進出,更換湯藥冰帕,或是奉上精心熬製的流食。空氣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藥香,以及一種屬於傷病者沉悶的靜。

這一日,午後微暖的陽光透過茜紗窗,在床前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或是被窗外隱約的鳥鳴,或被殿內宮婢刻意放輕,卻仍不可避免的窸窣走動聲驚擾,阮月濃密的睫毛顫了幾顫,終於費力掀開一絲縫隙。

一股熟悉而尖銳的痛楚便竄上,她不受控制倒抽了一口氣,喉間溢位極輕的呻吟:“嘶……疼……”這細微的動靜,卻立刻驚動了守在床邊的人。

“姐姐!姐姐醒了!”唐潯韞清脆而充滿驚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,她撲到床邊,眼圈瞬間就紅了,想觸碰阮月又怕弄疼她,雙手懸在半空,淚珠已滾滾落下。

“謝天謝地……姐姐你終於醒了!別動,千萬別亂動!”她又哭又笑,急急說道:“太醫說性命是保住了,可這傷……傷筋動骨一百天,何況是十指!你千萬彆著急,慢慢來。”

阮月頭疼欲裂,只能虛弱眨了眨眼。唐潯韞見狀,連忙回身吩咐:“把溫著的參湯端來,要慢些!”

茉離早已淚流滿面,聞言急忙應聲,微溫清潤的湯水滑過乾涸的喉管,帶來些許緩解。阮月貪婪地吞嚥了幾小口,眼神渙散望了望四周,陌生的宮殿陳設,濃重的御用藥香,思緒紛亂如麻,頭顱依舊沉重不堪。

勉強喝下幾口湯水後,那剛剛聚集起的一點清醒又迅速被排山倒海的疲憊淹沒。她甚至沒來得及對滿臉擔憂的唐潯韞和茉離說一個字,眼睫便緩緩闔上,再次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。不知又昏沉了幾日幾夜,時間在病榻前忘記了流逝。

又是一個萬籟俱靜的深夜,殿內燭火通明,卻異常安靜,阮月眼睫動了,緩緩轉動有些僵硬的脖頸,目光向床畔掃去。

只見司馬靖身著常服,未戴冠冕,就那樣和衣俯趴在她的床沿邊,已然睡著,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深深倦意,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,下巴上的胡茬也未及清理,看上去滄桑了許多。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,更顯得疲憊不堪。

阮月心中一緊,目光微移,便看見一旁的花梨木椅上,堆著厚厚一沓奏章文書,還有筆墨硯臺。他竟是將處理朝政的地方,搬到了她的病榻之前。為了守著她醒來,為了能第一時間知曉她的狀況,他便這樣在這裡,一面處理著繁重的國事,一面……等著她。

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熱流,衝上阮月的鼻腔和眼眶,心口又疼又脹,那滋味複雜萬千,感動與心疼交織,幾乎要將她淹沒。她想動一動,哪怕只是抬起未受傷的手,去觸碰一下他疲憊的容顏。然而這個微小的意圖才傳遞到手指,那無孔不入的劇痛便再次甦醒,狠狠碾過她的神經。

“呃……”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,脫口而出。這聲音雖輕,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。

司馬靖的身體一顫,像被驚雷劈中倏然驚醒。他幾乎是彈坐起來,神色中裡還殘留著未褪的驚惶與睡意,但在看清阮月映著燭火的眼眸時,那驚惶瞬間被巨大的狂喜取代,睡意一掃而空。

“月兒!”他聲音沙啞,帶著剛醒的混沌和無比的驚喜:“醒了!真的醒了!”他立刻傾身向前,小心翼翼伸手去探她的額頭,不再有之前駭人的滾燙。他如釋重負般舒了一口氣,緊繃了半月的心絃終於略略一鬆。

“幸而燒已經退了……”他喃喃著,目光隨即落到她被妥善包紮的雙手上,眉頭又蹙起,聲音中透著無盡憐惜:“還疼得厲害嗎?身上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頭疼不疼?渴不渴?餓不餓?”

一連串的問題如同急雨般落下,滿是失而復得後的無措與關切。阮月只是怔怔望著他,望著他眼中密佈的血絲,望著他毫不掩飾的焦慮與深情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。她醒了卻又彷彿墜入了另一個夢,一個真實得讓她心口發疼的夢。

見她只是望著自己不語,眼神似清醒又似迷茫,司馬靖心中又是一緊,生怕她還未完全清醒,或是傷勢有變,連忙又湊近些,低喚:“月兒?能聽見我說話嗎?認得我是誰嗎?”

這一聲輕喚終讓阮月蓄了許久的淚水決堤而出。她不再是那個在密室中咬牙強撐,以命相搏的剛烈女子只是一個從鬼門關掙扎回來,渾身劇痛,滿心委屈的孩子。

“皇兄……”她終於哭出聲來,帶著長久昏迷後的虛弱和徹骨的痛楚:“我好疼……渾身都疼,扯著五臟六腑……好像,好像都要裂開了……”

這毫不掩飾的哭訴,狠狠捅進司馬靖的心窩。他眼中迅速泛起一層水光,伸出手極盡溫柔拭去她臉上的淚水:“我知道我知道……十指連心,那是世間極刑,怎能不疼……月兒,你受苦了……”

阮月漸漸止住了哭泣,只是抽噎著,目光卻一瞬不瞬凝望著他,那眼神漸漸從脆弱委屈,轉為一種深沉近乎灼熱的審視。

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強忍著依舊肆虐的疼痛,用盡力氣,一字一句,清晰地問:“皇兄所說的疼,是傷口的疼。可月兒此刻所說的疼……是這裡。”目光灼灼,落在他的心口方向,又移回他的眼睛:“你其實早已知道皇后是何等樣人,對嗎?知道她的狠毒她的手段,知道子衿的死,皇子的夭折,甚至……甚至可能知道我父親的冤屈背後,有李家的影子,對嗎?”

阮月勉強一點點挪動著身體想要坐起來,不顧司馬靖想要攙扶又怕碰疼她的猶豫,執拗靠上了背後的軟枕。冷汗瞬間浸溼了她的額髮,但她目光如炬,不容閃避。

“月兒自認……從未看錯過人。”她的聲音異常清晰:“可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我傾慕至今的眼前人,是否……是否早已不是我記憶中的故人?是否為了所謂的權衡所謂的時機,可以眼睜睜看著……看著那麼多悲劇發生,看著無辜的人在其中掙扎,甚至……賠上性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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