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阮月穿透人心的目光之下，司馬靖眼神深處，有一絲無法言說的掙扎，他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她的視線，最終還是強迫自己迎了上去。
望著她蒼白卻執拗的臉，望著她眼中那不肯熄滅對真相的渴求與對他品性的最後拷問，胸腔裡翻湧著千言萬語。那些隱忍謀劃，不得已的權衡，那些午夜夢迴時的自我懷疑與煎熬……此刻都堵在喉嚨口。
看著她虛弱至此，手上裹著厚厚的繃帶，臉上淚痕未乾，他如何忍心在此刻，用那些冰冷沉重的真相與辯解，再去壓榨她所剩無幾的精神？
良久，司馬靖緩緩吐出一口氣，嘴角竟牽起一抹苦澀與決心的笑意。他伸出手輕輕將她散落頰邊的一縷溼發攏到耳後，動作珍重無比。
“月兒……”他聲音低沉：“你的問題，每一個字，都問到了我的心坎裡。我……確有萬語千言想對你分說。但今日，你剛剛醒來，身子還太虛，夜也深了。”
頓了頓，望進她依舊灼亮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鄭重：“你且……再容我幾日。好好將養，把精神氣力養回來。幾日之後，等你能坐得更穩些，聽得更久些，我必親至你榻前，將你心中所有疑惑，將這些年的所知所為所痛所謀……毫無隱瞞，盡數告知於你。可好？”
阮月一瞬不瞬凝望著他，望進他眼底那片深沉的，不容錯辨的誠摯與痛楚。才極其緩慢地，點了點頭。乾裂的唇瓣輕啟吐出一個同樣鄭重的字：“好。”
晨光初透，紗簾輕拂。司馬靖在熹微中閃過最後一道影子，預備出門上朝，殿門隨即合攏，寢宮內重歸寂靜。
唐潯韞在門外廊下靜立，待御前儀仗的腳步聲徹底遠去，才輕輕推開那扇雕花木門。
她搬來那張慣用的黃花梨木圈椅，輕輕置於床榻三步之外。這個距離恰到好處，既不會打擾榻上人安眠，又能在她醒來時第一時間映入眼簾。
目光落在帷帳內若隱若現的輪廓上，那人的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。唐潯韞傾身向前，雙手交握置於膝上：“姐姐……”她聲音融入滿室藥香：“你若再不好起來，我們這些人……恐怕都要撐不下去了。”
開春了，冬雪消融，泥土翻新，有些傷痛真能隨季節過去嗎，她看著自己掌心，那裡因連日搗藥而磨出了薄繭，指甲裡還殘留著草藥的青漬。
阮月在宮中一住便是十餘日，彼時她身負重傷，太后又刻意將訊息壓得密不透風，因此自她兩日未歸起，惠昭夫人在府中便已心焦如焚，幾欲成疾。
唐潯韞從桃雅口中得知阮月受刑之事後，憂心如焚。她生怕姐姐在宮中缺醫少藥無人照拂，當下決意無論如何也要入宮一看，縱使要闖，她也非闖進去不可。
尋常入宮，皆需先遞拜帖，靜候半日方能得允。唐潯韞雖已央桃雅代為呈帖，卻在等待中坐立難安，片刻也靜不下來。她心中那團火燒得正烈，哪裡還能枯等迴音，索性將心一橫，獨自直奔宮門。
宮禁森嚴，豈容隨意進出，果然，她才至門外便被當值侍衛攔下。數柄長戟交錯一橫，寒光凜凜，為首者厲聲喝道：“宮闈禁地，豈容擅闖！速速離去，否則便以闖宮之罪論處！”
唐潯韞自知此舉魯莽，可憂心似火，哪裡按捺得住，況且母親在家中日夜懸心，若不得女兒平安的訊息，怕是難以支撐。
正僵持間，忽見一端華車轎緩緩行來，竟是端王妃入宮拜見太后。唐潯韞眼睛一亮，也顧不得儀容，匆匆拭去面上塵灰，揚聲喚道：“王妃安好……”
端王妃自成婚後性子收斂許多，加之面容有損，平日甚少與外人交談。聽得呼聲，車轎內並無動靜。唐潯韞心下著急，又提高聲音道：“王妃，我是郡主的義妹！”
珠簾微動，一隻素手將其撩開半幅。端王妃蒙著輕紗，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眸子，淡淡問道：“二姑娘怎麼在此處？”
唐潯韞心思急轉。她記得姐姐與這位王妃頗有交情，前些日子還為王妃之事特意囑咐過，應當可信。
於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禮，斟酌道：“姐姐前些日子入宮祭拜靜淑皇貴妃，至今未歸。家母憂思成疾，我實在放心不下，特來求見太后，想請姐姐給家中捎句話。”
王妃聞言，眸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，紗簾後傳來輕輕一聲：“既如此，便上車同行罷。”
車轎內寂靜無聲……王妃只問了幾句家常閒話，唐潯韞皆小心應對。她深知宮闈之中禍從口出，自己從前在太后面前已有失儀之舉，若再行差踏錯，只怕累及桃雅與傳信內侍，皆難逃罪責。
直至轎輦停於益休宮前，二人甫一踏入宮門，便覺氣氛凝重異常，只見殿前器物凌亂，宮人惶惶。唐潯韞心頭一緊，不及與王妃多言，疾步向人群聚集處奔去。
及至近前，但見司馬靖負手立於殿中，面色沉鬱，來回踱步。階下齊整整跪著一列御醫官服之人，個個俯首屏息，落針可聞。
唐潯韞雖不甚通宮規，卻也認得眼前陣仗，不敢有絲毫放肆，當即跪拜行禮：“草民拜見陛下！”
司馬靖認出她是郡南府的人，心下猛然一沉，莫非惠昭夫人已得知阮月受刑之事，他眉峰緊蹙，厲聲責問身側：“允子！朕分明下令不得外傳，怎會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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