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到門邊，竟與端盆出來的宮女撞個滿懷。一盆血水傾灑滿地，浸透的繃帶散落其間，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。唐潯韞素來畏血，此刻卻強壓翻湧的噁心，避開視線疾步向前。
榻上之人面色如紙，十指裹纏之處仍不斷滲出血汙，周圍皮肉紅腫潰爛，觸目驚心。緊隨其後的司馬靖見此情形，對跪了一地的太醫怒道：“無論如何，倘若救不下月兒，朕絕不輕饒！”
唐潯韞突然轉身揪住顧太醫的衣袖：“姐姐高燒多久了？”
“已持續兩日兩夜……”老太醫拭著額汗，聲音發顫。她閉目凝神，竭力回想家傳醫典。然醫理殊途，藥材器械皆缺，當如何是好？
“退熱……必須先退熱！”她倏然睜眼轉向司馬靖：“陛下，請準草民借用太醫院！我有法子暫緩姐姐痛楚！”
司馬靖更是不願放過任何機會，見她目光灼灼，想到她畢竟是阮月義妹，終是咬牙下令：“允子，帶她去！”
經唐潯韞在太醫院徹夜研配，又歷一日一夜內服外敷，阮月的氣息終於稍見平穩。然高熱未退，傷指裹滿層層浸藥繃帶，太醫皆不敢輕易拆換，只怕再度出血，更添苦楚。
太醫令顧太醫親眼見她以奇法緩解潰爛，不禁暗暗歎服，從此竟甘心聽這少女差遣。
唐潯韞一面懸心姐姐傷勢，一面記掛家中母親，便命茉離回府報信，只道宮中留侍，一切平安，其餘皆隱去不提。茉離機靈，演得真切，終是瞞過了惠昭夫人。
待茉離匆匆返宮，二人便晝夜不離地守候在阮月榻前。正是這份不顧一切的照拂，才從鬼門關前奪回了一絲生機。
每逢司馬靖守夜後離宮早朝，唐潯韞便悄然接替，在晨光微露時執起姐姐未傷的手輕語：“姐姐快些好起來吧，否則我們這些守著的人……也快要撐不住了。”
語聲漸弱，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疲憊終於擊垮了她，話音方落，人便已軟軟倒在了門廊邊。
白霧如潮，漫過朱欄，浸透簷角。
阮月如散魂一般，獨自走在熟悉的庭院裡，廊下鸚鵡架空懸著，花廳的湘簾半卷，一切陳設都似曾經的模樣，卻又蒙著一層柔軟流動的紗。她伸手想去觸碰那簾上的玉墜，卻只觸到一片冰涼的霧。
是啊！是家……是她在襁褓之中所見到的阮府，是他們的家……
“月兒……”一聲輕喚，彷彿隔著一重重紗幔傳來。阮月驀然站定，那個聲音十幾年來，只在最深的夢裡才敢悄悄浮現心頭。她轉身，卻見一片白霧翻湧。
“父親……”她張開嘴，聲音哽在喉間：“女兒是不是回不去人間了，是您來接女兒了嗎？父親……”
霧靄忽向兩側分開，一個人影立在廊下，穿著她記憶裡那件靛青色的常服，襟口繡著疏淡的竹葉。面容隱在流動的光影裡，唯有那雙眼睛，溫潤如舊，正靜靜望著她。
“父親！”她撲過去伸手要抓他的衣袖，淚水不禁滾落，站在他面前哭得沒有聲響，只有肩頭劇烈地顫抖。那隻溫暖的大手，曾經抱著她走過長廊，此刻輕輕落在她發頂。觸感是虛幻，暖意卻真實漫過四肢。
“月兒，我的月兒……終於長大了。”聲音裡含著笑意，也含著歲月的嘆息：“這些年來，你為阮家，為父親做的事，我都知道……”他的身形在霧中微微浮動，話音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來：“沉冤得雪，大仇已報，為父心中再無所憾……只是，還有一人……”
“是為父當年有負於他……月兒，你要寬恕……”話音未碎在霧裡，阮月奮力向前追去，腳下卻陡然一空：“父親……父親別走……”
“是誰？”阮月急急追問，卻見他身影漸淡，如墨入水：“父親別走！您說的是誰？”
榻上的人劇烈顫抖起來，纏著厚厚紗布的手指抽搐著，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。守在床邊的茉離慌忙俯身，只聽見她破碎的囈語越來越急，忽然，那雙緊閉的眼睛猛睜開：“父親！”
一聲嘶喊劃破室內的寂靜。阮月直直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，眼角還掛著將落未落的淚。房間裡藥香沉沉，燭火微微跳動，方才那片白霧茫茫的故園，此刻只剩掌心冰涼的汗意：“還活著……”
“郡主，您可算是醒了！”見阮月睜眼，茉離臉上瞬間綻開極大笑容，幾乎要溢位蜜來。
阮月靠在枕上，緩了好一會兒，才漸漸勻了氣息。見茉離滿面春風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，輕手輕腳將她扶起，又在她身後墊穩了軟枕，這才端過藥碗，一勺一勺，仔細吹涼了喂到她唇邊。
阮月慢慢嚥下苦澀的藥汁，目光卻越過茉離肩頭，望向緊閉的房門，神色仍有些虛浮：“母親那邊，可還安好？”
“主子放心……”茉離將空碗放下，眉眼彎彎：“夫人並不知曉您受刑之事。太后娘娘唯恐夫人傷心憂懼，傷了身子，早就吩咐上下仔細瞞著了。只說您奉旨入宮小住，陪伴太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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