愫閣內室的妝臺前，阮月已盥洗完畢。
不過半盞茶的功夫，鏡中人便已褪去初醒的慵懶，雲鬟霧鬢，眉目如畫，唇染櫻紅，一襲煙霞紫的宮裝更襯得她膚光勝雪，儼然是位無可挑剔的宮中麗人。
然而，前往羽匯閣請安的路上，阮月卻始終微蹙著眉，唇線抿得有些發緊。轎輦輕搖，她望著簾外次第掠過的朱牆金瓦，心緒沉沉。
她並非畏懼皇后，只是唯恐待會兒見著了那位中宮之主，會不自禁想起已故的靜淑皇貴妃，想起她最後時刻的悽楚，那綿延的恨意與痛楚，只怕會不受控制溢滿眼眸，洩露了心底最深的秘密。
羽匯閣內，氣氛莊重肅穆。阮月依著規矩，低眉斂目，行了標準的大禮：“妾給皇后娘娘請安，娘娘萬福金安。”
皇后李氏端坐於上首鳳座，儀態端莊，眉眼間凝著揮之不去的沉鬱。她目光平靜掠過阮月，淡淡道：“你來了，坐吧。”
晉位嬪妃以後，阮月第一次以正式的妃妾身份與皇后同處一室。
出乎意料的是，皇后並未如她預想般刻意刁難，或是提起舊事含沙射影，只是例行公事般詢問了幾句起居瑣事，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。
阮月心中稍定，微微垂眼，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。泛起的淡紅似乎仍未完全消退。這點微末的痕跡輕輕紮在她心中。
靜淑皇貴妃的音容笑貌無比清晰浮現在腦海，如明珠墜泥，芳魂早逝，如今堂上卻恍如隔世。
殺人償命，欠債還錢。可李戚依……她如今依舊安穩坐在這皇后寶座上。李家雖因那場風波徹底傾覆，從煊赫的外戚淪為階下囚，算是付出了慘痛代價。
阮月心底翻騰著複雜的情緒，倘若皇后自此之後真能安分守己，在這深宮中懺悔前愆，平靜度日，那麼為了安穩，為了陛下不為後宮之事過多煩憂，自己或許……
或許不必執意趕盡殺絕。舊恨雖深，但若能真正贖罪，倒也未必要拼個你死我活，徒增新的血腥與動盪。
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，緊接著湧上的是更深的警惕與冷硬。
但若皇后本性難移，依舊暗藏禍心，多行不義……那麼，無論要付出何等代價，動用何種手段，她必定會不惜一切，將這個隱患徹底剷除，為這後宮不再有無辜者枉死。
阮月從不怨恨皇后幾乎害死自己，那場驚心動魄的算計，反倒陰差陽錯讓她更看清了許多事，也間接促成了她與司馬靖之間感情的突破。
甚至，她對李戚依懷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激與同情。
感激她的機心終究不足，更因那份自以為是的傲慢與對家族野心的盲目追隨，親手將顯赫的李家推上了風口浪尖，最終招致覆滅之禍。
若非如此，扳倒盤根錯節的李家，恐怕還要費上更多周折。
同情，則源於同為女人，看透了她那份對司馬靖近乎偏執的痴心。
即便她的父族從未停止逼迫她在宮中搜尋那份莫須有的先帝遺詔，企圖攫取更大的權柄，但身為皇后，在照料皇帝衣食起居這些細微處，卻始終是無可挑剔的。
那份細緻入微，經年不變的關注與付出，連阮月私下思及，有時也不免自嘆弗如。只是，這份痴心用錯了方式，夾雜了太多家族的利益與個人的妄念，終究釀成了苦果。
阮月正兀自出神，思緒飄忽間，一陣馥郁卻不失清雅的脂粉香氣隨風拂來。
她抬眼，只見梅嬪穿戴得整整齊齊，一身水紅色織金纏枝蓮紋的宮裝，襯得她面若桃花。
梅嬪步履輕盈行至殿中，向皇后行禮問安，行動間環佩叮咚。經過阮月身旁，那香氣更是愈發濃郁，久久縈繞不散。
皇后眉宇間籠著揮之不去的倦怠與病氣：“本宮近來身子總是不爽利，精神也短。諸位妹妹若沒有要緊的大事，往後這晨昏定省的規矩，在本宮這兒……都暫且免了吧。人來人往的，瞧著也眼暈。”
她頓了頓，帶著深意的囑託：“你們都是知冷知熱的人，能將陛下日常起居伺候妥當，本宮是放心的。只是……”
殿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滯：“陛下如今膝下，終究是空虛了些，尚無子嗣承歡。事關國本，妹妹們……還需多加留心，多為陛下，為咱們這後宮的未來著想才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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