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與阮月，一個端坐鳳位言語如綿裡藏針，一個挺直脊樑反擊似寒冰利刃。
阮月只覺得胸中那股悶氣幾乎要破腔而出，再難按捺：“皇后娘娘鳳體違和，妾不敢久擾，先行告退。”不等皇后回應，她已轉身步伐略快朝殿門口走去。
便在她腳步即將邁出門檻的剎那，皇后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追了上來，清晰飄入她耳中：“本宮瞧著，這偌大的後宮，來來去去總只有咱們姐妹三人，多少是……有些過於冷清寂寥了。也不知陛下心中，是何想法……”
阮月連頭都未回，不再有絲毫停留，徑直跨出了羽匯閣高高的門檻，將那片令人壓抑瀰漫著舊怨與新恨的空間甩在身後，朝著太后所居的益休宮方向而去。
一齣殿門，臉色早已鐵青的茉離，此刻再也憋不住。
見廊下暫時無人，便急急湊到阮月耳邊：“娘娘！皇后方才那些話，句句都是在戳您的心窩子！什麼冷清，什麼陛下尚無子嗣，誰聽不出來她安的什麼心？一籮筐的軟刀子，專往痛處扎！”
她越說越氣，幾乎有些口不擇言：“梅嬪向來不得聖心，皇后自己更是……陛下連羽匯閣的門都少進。她自個兒處境尷尬，倒巴不得慫恿太后和陛下選些新人進來，好攪亂一池水，分薄主子的恩寵，她好看戲找機會呢！真是……真是心思歹毒！”
阮月猛停下腳步，霍然回身。
胸口那團火辣辣的堵悶之氣被點燃，燒得她眼眸都似帶著灼人的光。
她瞪著茉離：“晨起時同你說過的話，你是左耳進右耳出，全當耳邊風了不是！這宮裡是什麼地方，由得你如此放肆揣測口無遮攔？”
茉離連忙深深福下身去，仍有些不服氣：“奴知罪！”
她惶惶然又偷眼看了看四周，確認方才的話確實無人聽見，才捂著怦怦亂跳的心口，驚魂未定舒了半口氣，再不敢多言半句，只垂著頭小心翼翼跟在阮月身後。
踏入益休宮正殿，阮月抬眼便瞧見，端王妃已然端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，正陪著上首的太后說著話。阮月見她身著細稠淡黃長裙，那料子柔軟垂順，廣袖遮了搭在一起的雙手。
王妃端莊坐著，素白麵紗垂掛於耳畔髮髻半掩住面容，釵環纏繞四周，髮髻上釵環不多，但支支精巧，點翠嵌寶，襯得她烏雲般的秀髮更顯光澤，眉色若黛，不失華貴優雅。
那雙曾經如北地天空般澄澈明亮，閃耀著無畏與活力的眸子，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靄，沾染了星點難以化開的愁悶，縱然在微笑應和太后時，那笑意也未曾真正抵達心底。
阮月見友心切欣喜若狂，速速提步趕至王妃身畔，便被太后凌厲眼神嚇的不敢說話，只得規規矩矩的先請了安。
“快起來吧。”太后聲音聽來頗為和藹。
阮月目光忍不住飄向端王妃，她極少見到赫蘭律如此安靜坐著，幾乎有些拘謹，與記憶裡那個在北夷草原上策馬揚鞭，笑聲如銀鈴般灑遍原野的公主，簡直判若兩人。
自從遠嫁天朝，成為端王妃，赫蘭律身上那種屬於草原女兒的肆意與明亮，便如同被無形的手一點點擦去。
眼見著她眉宇間的歡愉日漸稀少，沉鬱之色如深秋的霧氣般籠罩上來，阮月每每想起都是一陣無力的揪心，卻也不知該如何寬慰，如何相助。
端王妃仔仔細細起身，撇了一眼太后側顏，隨即面向阮月，動作標準而恭謹地斂衽屈膝，行了一個一絲不苟的宮禮：“請妧皇貴妃安！”
“呃……”過於正式甚至帶著疏離的禮節讓阮月一時怔住，她連忙上前兩步：“王妃快快請起，何須如此多禮。”
端王妃順著她的力道直起身，垂著眼睫依舊是一副恭順模樣。
上首的太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，眼中掠過一絲滿意，方才那隱約的凌厲之色消散，臉上露出了真切些的和煦笑容，微微頷首。
阮月餘光捕捉到太后神色的變化，瞬時明白摯友此刻強壓著的苦悶從何而來。
往日那個性情肆意、活潑無慮的赫蘭律，早已被這深宮王府的無數條規矩硬生生磨去了稜角，深深藏匿了起來。
想她心中，該有多少離鄉背井的孤寂，身為異族王妃的如履薄冰以及對故土親人不可言說的思念，重重恩怨壓在心口，哭不得，訴不出，只能化作眉間一縷輕愁，眼中幾點星霾。
如今雖嫁的是人人稱羨的如意郎君，端王待她尊重有加，千般恩寵，萬般禮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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