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敘月》第251章 宮牆深鎖母子心(1)

作者:凸痴i·3個月前

益休宮午後的陽光透過精緻的菱花格窗,司馬靖端坐在太后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,手邊一盞雨過天青瓷杯中的君山銀針已續過兩回水,茶湯顏色漸淡。

他從邊關軍務談到江淮春耕,鋪墊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,唇舌間卻始終繞著那最關鍵的話題打轉,幾次欲言又止。

太后雍容手中緩緩撥動著一串迦南香木佛珠,眼波落在兒子眉宇間暗藏焦躁的臉上。他今日特意遞話前來喝茶,又這般迂迴,她豈會不知來意?

新婚燕爾,她便將那心尖上的人罰跪至傷,以司馬靖對阮月的緊張怎能毫無察覺,她心中早有預備,只等他開口。

又沉默了半晌,太后緩緩開了口,聲音不疾不徐:“皇帝你的來意,母親心裡都清楚。”

目光忽變得深邃,語氣也重了幾分:“母親並非刻意為難月兒,恰恰是為了你們二人,乃至這江山的長久安穩考慮。月兒那孩子,性情率真本是好的,可她如今的身份,她行事做派的那些跳脫之處,與宮規禮法多有扞格。”

“若不當庭予以警示,如何能堵得住前朝御史們窺伺的眼睛,擋得住他們即將落到紙上的口誅筆伐,這後宮,從來不是隻關起門來的家事。”她帶著無盡的苦心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母親知道,月兒心思純直,斷不會在你面前裝腔作勢搬弄是非。定是那些不懂事的下人,見她受傷心中不安,才輾轉將話傳到了你耳中。若皇帝今日是為質問此事而來,還是免開尊口罷。母親處置宮闈之事,自有分寸和道理。”

司馬靖將茶杯輕輕擱在身旁的小几上,輕響在寂靜的暖閣裡格外清晰。

他抬起眼,望向自己的母親,那雙慣常深邃銳利的眼眸裡,清晰泛起一層難以掩飾的心疼與痛楚:“母親,道理兒都懂。可是……月兒她,是才從鬼門關前掙命回來的人,身子骨至今猶虛,最是經不起折騰。昨日那般懲戒……實在是重了。”

他的聲音低沉下去:“兒知道母親一切籌謀皆是為我們好,為江山穩。但咱們關起門來,終究是一家人,何必要用這般……傷身又傷心的方式?難道就沒有更和緩的法子,坐下來好好說麼?”

“一家人?”太后的眉頭微微蹙起,撥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,透出幾分凜然:“靖兒,你當這是什麼地方?這是紫禁城,是天下億萬臣民睜大了眼睛,豎起了耳朵死死盯著的權力之巔!”

“我的兒,母親要同你說多少遍,你才能真正明白?我們不是市井坊間的尋常百姓家,不是父子母女關起門來說兩句體己話,互相遮掩便能過去的!你的一言一行,她的進退舉止,都在史官的刀筆之下,在後世的評說之中,是要被一筆一劃白紙黑字記錄下來的!天子無家事這句話你忘了麼?”

司馬靖閉上了眼睛,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。良久又睜開眼,那眼底竟泛起一絲罕見的疲憊與委屈。

“母親,兒這些年以來還不夠順從麼?您指定的路,兒一步不敢行差踏錯,您權衡的利弊,兒子即使心中另有他想,也多半遵從。可母親……您何時,真正將兒心裡所想所痛所盼,放在您權衡的天平上仔細掂量過?您永遠……永遠是以皇帝這個身份,以江山社稷這塊巨石,壓著兒子,也壓著兒想保護的人。”

他的聲音有些發顫,卻字字清晰:“兒捫心自問,即便母親不說,不教,不罰,兒子難道就分不清是非曲直,做不來一個明君了麼?兒子絕不願,也絕不會做一個昏聵之君!”

話至此,他語氣陡然轉為痛心疾首,帶著一種積鬱已久的憤懣。

“可是母親!這一切的權衡計較,規矩體統……與月兒本身,又有什麼必然的關聯!天下太平安樂,是皇帝的功勞,是朝臣的輔弼,是萬民的福氣,可一旦朝局稍有動盪,宮闈略有波瀾,何以總是女人的禍端,妃嬪的不謹,這……這又是什麼道理!”

最後一句,幾乎是從齒縫間迸出,帶著不甘的詰問。太后心頭猛然一震,手中佛珠啪嗒一聲落在膝上錦緞。

她定定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扶持上帝位,素來沉穩剋制的兒子,此刻他眼中那份深刻的委屈不解,甚至是一絲隱隱的控訴,猝不及防刺入了她堅如磐石的心防。

忽然意識到,自己或許真的從未……從未認真想過,身處這至高之位,被無數目光和期望捆綁的兒子,內心深處究竟在承受著什麼,又在渴望著什麼。

“母親所需要的……”司馬靖看著母親眼中一閃而過的震動,反而奇異平靜下來。

平靜之下是更深的涼意:“或許從來就不是一個有心有情的兒子。而是一個有足夠能力,足夠手腕,能確保司馬江山永固的……完美的傀儡。一個只需按照您和朝臣們設定好的軌跡行走,無需也不必擁有自己私心與軟肋的帝王符號。”

“靖兒!母親不是……”太后被這直白到近乎殘忍的剖白刺得臉色微白,想要解釋。可張了張嘴,卻發現那些慣常的“為你好”“為大局”的說辭,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
不是什麼呢,她所做的一切,難道不正是為了將他塑造成一個無可挑剔的帝王,確保江山無虞麼。

可這過程中,他的喜怒哀樂,他視為珍寶的人與情,是否真的被有意無意忽略,甚至犧牲了呢?

司馬靖沒有等待母親的解釋,緩緩站起身,明黃龍袍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凝重。他的目光越過母親,投向窗外那片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。

略有幾分疲憊至極後的疏離:“兒這些年,做了那麼多妥協。月兒她……為了走到我身邊,更是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犧牲,幾乎賭上了性命。難道所有這些付出與隱忍,還不足以……不足以換取一個相對平穩,少些驚濤駭浪的後半生麼?難道這宮牆之內,就連一點點基於人本身的體恤與溫情,都是奢侈,都是錯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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