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敘月》第252章 慈威難掩斷腸時(1)

作者:凸痴i·3個月前

“靖兒……”太后一聲輕喚,逸出唇邊,她望著司馬靖決然轉身一步步遠去的背影,那背影挺直依舊,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孤峭與疏離,彷彿驟然橫亙起了一道無形冰涼的屏障。

心頭猛一陣抽痛,又酸又澀,難受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。後悔的情緒如同暗潮無聲卻洶湧的漫上來,瞬間淹沒了方才強撐的凜然與堅定。

太后心中暗惱是不是自己……說得太重,逼得太緊了,那孩子眼中深切的委屈與失望,如同一把利刃,反覆划著心臟。

她何嘗不心疼,終究那是她十月懷胎,悉心教養長大的親生骨肉,是她在這權謀算計之中最深的牽掛與寄託。月兒亦是父皇一脈,看著月兒心焦神傷,她又怎會毫無波瀾?只是……

太后閉上眼,眼前又浮現出許多年前,那個同樣瀰漫著藥味與檀香,卻更加冰冷絕望的宮殿。

病榻上的女人正是她的母后司馬氏,彼時已然容顏枯槁,氣若游絲,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眸,亮得驚人,死死攥著她的手,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裡。

母后的聲音嘶啞而破碎,卻字字如鐵,烙在她的靈魂深處:“母后不成了,我沒有福氣誕下嫡子,可這江山是司馬氏一族的基業……絕不能讓這基業毀在我手裡,待父母逝去,你一定要守好它……守好這天下,縱有千般難萬般苦……也要撐下去,這是你的命……”

母后眼中的希冀還有那深不見底的憂懼,與漸漸渙散的生命之光交織在一起,成了她此後無數個日夜揮之不去的夢魘與枷鎖。

“守住……一定要守住……”太后喃喃自語,乾澀的嘴唇微微翕動。方才因兒子話語而震動幾乎要軟化動搖的心腸,在回憶的重壓下,又一點點重新變得冷硬起來。

後悔、難受、她都認,可她不能退,更不能心軟。

這巍峨的宮牆之下,從來就沒有純粹的家事,更沒有隻關乎個人喜怒哀樂的溫情角落。

每一步都如臨深淵,每一句都可能掀起風浪。御史的筆,史官的刀,宗親的耳目,天下人的口舌……哪一樣不是虎視眈眈?

若不對阮月嚴苛,如何立威?如何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?

她不是不疼他,恰恰是因為太疼他,才必須替他掃清前路上一切可能的荊棘與陷阱,哪怕這些荊棘,需要她親手去種下,哪怕這些掃除的過程,會傷了他,也傷了自己。

這帝王的寶座,從來都是冰冷而孤絕的,坐上去,便註定要犧牲許多常人的天倫與暖意。

“女兒答應過您……一定會守住……”太后對著虛空,向那個早已逝去的莊嚴身影低語。

將胸腔裡翻湧的所有柔軟情緒,連同那聲未能喚回兒子的嘆息,一併壓回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
臉上恢復了慣有的平靜與威嚴,只是那眼角眉梢,終究還是染上了一抹無法徹底掩飾的疲憊與蒼涼。

且說阮月二人一路從益休宮往愫閣行去,宮道漫長而寂靜。端王妃始終一言不發,只是沉默走在阮月身側。雖然維持著優雅的步態,眼神卻有些空茫地望著前方。

阮月將這一切細微的緊繃盡收眼底,心中瞭然,終於尋了個話頭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:“近日來……你身上可覺著如何了?氣色瞧著,似乎有些疲倦。”

一聲極輕極淺的嘆息,如羽毛飄落水面,恰巧一陣微風貼著宮牆捲來,輕輕拂動了王妃掩面的素白輕紗,掀起一道縫隙。

阮月側目望去,紗影之下,兩頰果然不見慣常的嫣紅胭脂,只餘下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,連唇色都顯得淡了些。

端王妃目光半含著揮之不去的輕愁,輕輕拂過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,嘆息聲似有若無,卻彷彿含著千言萬語。

阮月看在眼裡,急在心頭:“你倒是說話呀!這裡沒有外人,同我還遮掩什麼?”

王妃隔著面紗對阮月勉然一笑,執起她手,腳下步伐加快拉著阮月向前跨了一大步,刻意與身後跟隨的宮人們拉開了一段更遠的距離。

“你呀,就是把心放回肚子裡吧!我什麼都好,真的,都好……你瞧你那疑神疑鬼的樣子,莫不是又把心思全掛在我身上打轉了吧?我如今在王府裡,吃穿用度無一不精,王爺也……待我極好。”

阮月任由她牽著,兩人悠悠然並肩而行,有意引著王妃多說些話,驅散那份鬱氣。

便順著話頭,帶了些玩笑的嗔怪:“哪兒啊!我不過是瞧著奇怪。從前何等閒不住的一個人,策馬射箭,說笑玩鬧,恨不能把天都捅個窟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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