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月眼前閃過三郡主談及梁家公子時，那雙掩藏的眸子，將一腔不能言說的心思裹得嚴嚴實實，唯獨在夜談時，悄悄將這份沉甸甸之託，塞進了阮月手中。
可她一新妃，恩寵正濃本就獨佔鰲頭，已如立在風口浪尖。若再貿然插手郡主的婚事，落在那些早就盯著愫閣的眼睛裡，不知會釀出多少恃寵而驕，干涉天家的酸話。
枕頭風不是不能吹，可這風要吹得巧妙，吹得不落痕跡，比在絲線上雕花還難，小把戲終究是掀不起什麼風浪的。
司馬靖在殿中緩緩踱步，織金袍角拂過光潔的金磚：“妹妹的性子……”他嘆了口氣：“若非有鐵了心的緣由，絕不會這般抵死不肯。”
便在這沉默幾乎要凝固的時候，槅扇外忽響起急促的腳步聲。
允子顧不得平日的規矩，幾乎是跌進來的，臉色沾了幾分煞白：“陛下娘娘，三郡主宮中傳來訊息，說三郡主在殿內鬧了起來，發了好大的脾氣！”
司馬靖方才那點猶豫和無奈，瞬時被一股直衝頂門的怒火燒得乾乾淨淨。
他額角青筋隱隱跳動，整張臉沉得如同暴雨前的鐵灰天空，悶聲不語，憤而起身，四周伺候的使人似乎都聽著了他鼻唇間撥出的火氣，一個也不敢做聲。
阮月瞧得出來他這是氣極了的模樣，急忙起身，快步走到司馬靖身邊，纖手輕輕按在他緊繃的手臂之上：“陛下息怒，三郡主眼下只是一時氣急，未必沒有轉圜餘地。”
她指尖一點點撫平他袖袍下僵硬的怒火：“我隨你一同去瞧瞧。只是……到了那兒，千萬壓著火氣，到底是自家妹妹。”
她仰起臉，悠然撫著司馬靖胸口，直抒到見他有些平緩了氣息，清澈而懇切一直望進他翻騰的怒意深處。
終於在沉靜注視下，那駭人的鐵青色慢慢褪去，化為一聲沉重的喘息。司馬靖反手握住阮月的手，彷彿那是怒海里唯一可握的浮木。
“走吧。”兩人相攜出了愫閣。
還未踏進殿門，那股挾著瓷器碎裂聲與哭喊的戾氣，便如臘月裡裹著冰碴子的北風，劈頭蓋臉颳了過來。
司馬靖下頜線驟然繃緊，鬆開了阮月的手，踩著滿地狼藉的陰影，步子又急又重。
一隻茶盞恰在此時從內殿飛旋而出，在他腳邊轟然炸開，滾燙的茶湯混著瓷片碎屑，濺溼了司馬靖袍角，幾點褐漬如猙獰的蟲蟻，爬上威嚴的龍紋。
“鬧夠了沒有！”這一聲怒喝，如驚雷劈開了混亂的聲浪。
室內霎時死寂，只見三郡主踉蹌退到多寶架旁，素白的衣裙上潑灑著大片茶漬，墨綠茶葉粘在衣上。
從她腳下蔓延開去的碎瓷映著窗外慘白的天光，亮晶晶鋪了一地，不堪入目，刺痛人眼。
她嘴唇被咬得毫無血色，一雙通紅的眼裡卻燃著灼人的烈焰直直刺向兄長：“我說了我不嫁！誰也不嫁！你們若硬要將我塞給那姓蘇的莽夫……”
字字泣血般從齒縫迸出：“不如現在就賜下一條白綾！”
“來人！”司馬靖揮手便要喚侍衛。
“陛下！”阮月急急上前，冰涼的手覆上他緊攥的拳，輕扯他衣袖低聲道：“方才路上應承過妾，不會輕易動火，都是一家子骨肉至親，動用侍衛做什麼。”
司馬靖被她一扯更是緊皺了眉頭，心頭亦是一陣亂麻，絲絲纏亂不堪，極力壓抑了心頭怒火中燒的灼熱。
宮人們這才敢動彈，個個面如土色，低著頭，手腳麻利卻又戰戰兢兢收拾起滿地殘骸，碎瓷相碰的叮噹聲在死寂中格外驚心。
三郡主見他氣勢稍斂，竟似得了什麼依仗，眼中怒火愈發不管不顧。
司馬靖強壓著火氣，試圖緩下語氣：“蘇卿年輕有為，戰功赫赫，相貌亦是……”
“皇兄！”她尖聲打斷，嘴角竟扯出一抹冰涼的諷笑：“究竟是我嫁人，還是皇兄在為自己遴選合心意的臣屬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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