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大鬍子帶隊警戒。蘇望辰白天打了一天游擊，累得很，這會兒拿著槍坐在壕溝裡，睡得半夢半醒。彷彿看到了洛嵐在火車站跟自己揮手告別的樣子，那個口型，怎麼會是快跑？
他猛地睜開眼，炮彈突然落下來了。雪地被炸出一個一個黑窟窿，碎冰和泥土揚起來，糊了蘇望辰一臉。他本能地趴在地上，耳朵嗡嗡響，什麼都聽不見。
“撤！往林子裡撤！”大鬍子的聲音從左邊傳過來。
蘇望辰爬起來，彎著腰往林子方向跑。一顆炮彈在他身後炸開，熱浪推了他一個踉蹌。他還沒站穩，就聽見大鬍子喊了一聲——
“趴下！”
然後有人撲在他身上。
炮彈落在三步之外。泥土和碎石砸在他背上，耳朵裡灌進一聲巨響，然後就只剩下嗡嗡聲。
他翻過身。大鬍子壓在他身上，一動不動。
“大鬍子！大鬍子！”
大鬍子的眼睛還睜著，嘴角有血，順著下巴淌下來，滴在雪地上，一滴一滴，很快洇開。
“你……”大鬍子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“你比我年輕……有學問……”
蘇望辰的眼淚下來了。他沒有出聲，眼淚就那麼順著臉往下淌，掉在大鬍子的臉上。
“替我……帶著兄弟……走下去。”
大鬍子的眼睛閉上了。
蘇望辰盯著他的臉。他想起第一次見面，他問大鬍子怎麼稱呼，大鬍子豪爽地說：“叫我大鬍子就行。出來打仗，就沒想著活著回去。原來的名字是地主給起的，不提也罷。”
炮彈還在落。他把大鬍子放在雪地上，撿起他的槍，站起來，朝林子的方向跑。跑了兩步，回過頭。大鬍子躺在雪地裡，身上的雪越落越厚。
蘇望辰咬緊牙，轉過身，沒有再回頭。
炮聲還沒停。撤退的時候，隊伍被衝散了。炮彈一顆接一顆落下來，林書豪在彈坑裡趴了不知道多久，等炮聲稀疏了爬出來，身邊的人換了一茬。
他喊著蘇望辰的名字。沒有人回應。
他帶著還能動的人往南走。一路上不斷有人掉隊，有人受傷，有人倒下就沒有再起來。從熱河到北平，這支小隊走了十天。
到北平的時候，林書豪再次清點人數。從滬上來的人，剩下的不到十分之一。
這些人剛到北平，就被劉伯通的隊伍收編了。辦事員坐在桌子後面，讓每個人登記姓名、籍貫、原屬部隊。
“陣亡的也登記一下。”辦事員說，“要給家裡送信。”
林書豪拿起筆。
他在紙上寫下“蘇望辰”三個字。
走出門口，他蹲在臺階上，把臉埋進膝蓋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