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舍里氏忽然覺得冷，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。
她拉緊被子，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。可那冷意，卻如附骨之疽，怎麼也驅不散。
殿外，守夜的宮女打了個哈欠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。她沒看見，坤寧宮的屋簷上，幾隻烏鴉正靜靜立著，血紅的眼睛盯著殿內，一動不動。
康熙十三年的冬天，紫禁城迎來了一場罕見的嚴寒。坤寧宮的屋簷下，冰稜掛了一尺長，像一把把倒懸的利劍。
赫舍里氏躺在床上，腹大如鼓，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六個月的身孕，本該是豐腴的時候，可她兩頰凹陷，眼下烏青深重，連抬起手的力氣都勉強。
烏蘇嬤嬤端著藥碗，手微微發顫：“娘娘，該用藥了。”
“端走。”赫舍里氏的聲音嘶啞如裂帛，“本宮不喝。”
“娘娘，這是安胎藥啊……”
“安胎？”赫舍里氏冷笑，那笑聲在空曠的殿內迴盪，淒涼又詭異，“喝再多安胎藥，有什麼用？本宮的身子……本宮自己清楚。”
她清楚，太清楚了。這幾個月來，她像一株被蛀空的樹，外表尚存，內裡卻在一點點腐朽。起初只是乏力，後來開始頭暈，再後來，連食慾都沒了。太醫來看過無數次，每次都說是孕中體虛，開了無數補藥，可越補，身子越差。
她不是沒有懷疑過。飲食查了一遍又一遍，身邊人也篩了一輪又一輪。可查不出，什麼都查不出。
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，在暗處一點點掐斷她的生機。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夜。宮裡開始準備年節，各處張燈結綵，坤寧宮卻一片死寂。
那夜亥時，赫舍里氏忽然腹痛如絞。
不是陣痛，是那種撕心裂肺、彷彿要將她整個人扯碎的劇痛。她慘叫一聲，身下一熱——羊水破了。
“傳太醫！傳接生嬤嬤！”烏蘇嬤嬤的聲音都變了調。
可來不及了。疼痛來得太急太猛，赫舍里氏在床上翻滾，身下的血越流越多，染紅了錦被，染紅了床褥。才六個月的孩子，在母體裡瘋狂掙扎，想要提前來到這個世間。
接生嬤嬤趕來時，只看了一眼，臉色就白了：“這……這是要早產啊！”
七個月的孩子尚且難活，何況六個月？太醫們束手無策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小小的身體，在一次次劇痛的推送下，艱難地降臨人世。
是個男孩。
瘦小得不像話，皮膚薄得透明，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。他張了張嘴，發出一聲小貓似的微弱啼哭，然後，就沒了聲息。
接生嬤嬤抱著那個己經沒了氣息的嬰兒，跪在地上，渾身發抖。
赫舍里氏躺在血泊裡，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孩子。她的嫡子，她盼了這麼多年、害了那麼多人才終於懷上的嫡子，就這樣沒了。
連哭一聲的機會都沒有。
她忽然渾身抽搐起來。身下的血像決了堤的河，止不住地往外湧。太醫們衝上前施針、灌藥，可那血就像她的生命，流得又快又急，怎麼也止不住。
“娘娘！娘娘您撐住啊！”烏蘇嬤嬤哭喊著。
赫舍里氏卻聽不見了。她的視線開始模糊，殿內晃動的人影、焦急的喊聲，都漸漸遠去。恍惚間，她好像看見幾個身影——張氏、納喇氏、董氏、兆佳氏……她們站在床邊，冷冷看著她，眼中是刻骨的恨意。
“你們……”她想說話，可一張口，湧出的全是血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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