鑰匙把林述送到了一座橋上。石橋，很寬，底下是河，河水很清，慢慢地流。兩岸是新蓋的房子，白的，灰的，整整齊齊的。天很藍，有云，慢慢地飄。
2024年。廣島。
林述站在橋上，把鑰匙放進口袋。他低頭看手裡的碎片，十三塊粘在一起，沉甸甸的。他掰下一小塊，指甲蓋大小，黑色的。這塊不是碎片，是債。沈望在廣島欠了一個人。他在地圖上標了這個點，沒寫名字，只寫了一行字——“道歉。”
向誰道歉？為什麼道歉？他沒說。林述沿著河岸往南走。沈望標的位置在和平公園附近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鐘，看見了那座建築。圓頂的，鐵架子，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。牆塌了一半，窗戶沒了，頂上長著草。原子彈爆炸遺址。1945年，一顆炸彈從天上掉下來，這座城市沒了。十幾萬人死了。活下來的，也活不好。
林述站在遺址前面，看著那些鐵架子。沈望在這裡欠了一個人。欠了什麼？他不知道。但他會找到。
他沿著公園往裡走。公園很大，有很多碑，有很多花。有人在獻花，有人在鞠躬。他走到一塊碑前面，碑上刻著一些名字。他看了很久，一個都不認識。碑前面蹲著一個老太太，很老很老了，背駝著，頭髮全白了。她在碑前面放了一束花，然後站起來，站在那裡，低著頭。
林述走過去。“您好。”
老太太轉頭看他。眼睛很渾濁，但很亮。“中國人？”
“對。”
“來旅遊的？”
“不是。來找人的。”
“找誰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一個叫沈望的人在這裡欠了一個人。我來替他道歉。”
老太太的手開始發抖。她看著林述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叫林述？”
林述愣住了。“你認識我？”
“不認識。但三年前，有一個人來過這裡。他說他叫沈望。他說他會讓一個叫林述的人來。”
“他讓你在這裡等我？”
“對。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，讓我告訴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老太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。一個信封，很舊了，邊角磨得發白。她遞給林述。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述拆開信封。裡面是一張紙條。沈望的筆跡。
“林述，你在看這張紙條的時候，我己經不在了。我在廣島欠了一個人。1945年，原子彈爆炸的時候，我在這裡。我看見了一個小女孩，五六歲，被壓在房子底下。我想救她，但來不及了。房子塌了。她死了。她媽媽在旁邊哭。我什麼都沒做。我站在那裡，看著她哭。我欠她一個道歉。我欠這座城市一個道歉。你來替我說。沈望。”
林述把紙條放進口袋。他站在碑前面，看著那些名字。他不知道哪個是小女孩的名字。他對著碑鞠了一躬。
“對不起。他沒來得及。”
老太太看著他。她的眼睛紅了。“你是他什麼人？”
“他最重要的人。”
老太太點了點頭。“他三年前來的時候，也說了這句話。他說——‘我有一個最重要的人。他會來的。他什麼都替我扛。’”她轉過身，看著那座圓頂的建築。“那天，我七歲。我媽媽把我推進了河裡。我活下來了。她沒活下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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