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。鑰匙擰動的時候，他腦子裡想著泰晤士河，想著那座石橋，想著橋墩底下的泥。金色的光湧出來，吞沒了他。
他睜開眼睛，站在河岸上。和昨天一樣。灰濛濛的天，黑漆漆的河水，對岸有火在燒。但這次是白天，能看清更多東西。河岸上堆著沙袋，沙袋後面是高射炮，炮管指著天。幾個士兵坐在沙袋上，抽菸，聊天。他們看了林述一眼，沒說話。
林述沿著河岸走。橋還在，昨天來過的那座石橋。但橋面上多了幾個坑，炸的。碎石散了一地，欄杆斷了幾根。他走到橋中間，翻過欄杆，踩著橋墩往下看。底下是河岸，碎石，垃圾，黑漆漆的泥。他跳下去，落在泥裡。昨天踩的腳印還在。
他蹲下來，在橋墩底下摸。石頭是涼的，溼的，長著青苔。他摸遍了每一道縫，每一個洞。什麼都沒有。他又摸了一遍。沒有鐵盒子，沒有石頭。他站起來，褲腿上全是泥。
他爬上河岸，坐在沙袋上。一個士兵遞給他一根菸。他搖頭。士兵自己點了，吸了一口。“找東西？”
“對。一塊石頭。黑色的，很小。”
“昨天你來過？”
“對。”
“我看見你了。在橋底下摸。”士兵指了指河岸，“那邊還有一座橋。舊橋，炸了一半。你去找找。”
林述站起來。“謝謝。”
他沿著河岸往西走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鐘，看見了那座橋。橋面斷了一半，鋼筋露出來，歪歪扭扭的。橋墩還在，但歪了，像要倒。他翻過欄杆，踩著碎磚往下爬。底下的泥更深，黑漆漆的，泛著油光。他蹲下來，在橋墩底下摸。
摸到一個鐵盒子。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，但更舊，鏽得更厲害。他的手開始發抖。開啟盒子。裡面是一塊石頭，黑色的，指甲蓋大小。但不是他要找的。這是第五塊小碎片。他把碎片放進口袋。五塊了。但蘇晚吟的石頭還沒找到。
他又在泥裡摸。摸到了碎玻璃，摸到了鐵釘，摸到了一隻小孩的鞋。沒有石頭。他站起來，褲子上全是泥，手也髒了。他站在橋墩底下，看著黑漆漆的河水。沈望來過這裡。他在地圖上標了碎片的位置，但他沒找到蘇晚吟的石頭。他答應了她，但沒做到。現在林述也找不到。
他爬上岸，坐在斷橋邊上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，冷。遠處又有警報聲，很長，很尖。他沒動。士兵在喊：“走！進防空洞！”他站起來，往街邊走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。街邊有一堆廢墟，磚頭，木頭，碎玻璃。廢墟上坐著一個老太太，圍著一條舊圍巾，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。
林述走過去。“您沒事吧？”
老太太抬頭看他。“我沒事。房子沒了。”
“您看見過一塊黑色的石頭嗎？很小的。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“黑色的？我見過。在那邊。”她指了指街對面，“昨天，一個年輕人從橋底下爬上來，手裡拿著一塊黑色的石頭。他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放在那根柱子底下。”
林述跑過去。街對面有一根鐵柱子，歪了，快倒了。柱子底下有一塊石頭，黑色的，指甲蓋大小。他撿起來。不是碎片，是普通的石頭。但很光滑，像被水衝了很久。他把石頭翻過來，背面刻著兩個字。很小的，用刀刻的。
“蘇晚吟。”
他的手停住了。這是蘇晚吟的石頭。她爸留給她的。沈望找到了。他找到了，但他把它放在了柱子底下。為什麼？為什麼不帶走？
他想起老太太的話。“他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”沈望找到了石頭，但他沒拿走。他把它放在柱子底下。因為他胳膊在流血，因為他要趕去秦嶺，因為他知道自己回不來了。他把它放在這裡，等林述來拿。
林述把石頭攥緊，放進口袋。站起來，走到老太太面前。“謝謝您。”
“謝什麼？一塊石頭而己。”
他轉身往河岸走。警報還在響，飛機的聲音越來越近。士兵在喊：“快走！來不及了！”他沒跑。他走到沙袋旁邊，掏出鑰匙。金色的光湧出來，很亮，很燙。飛機從頭頂飛過去，炸彈落下來，呼嘯聲刺耳。光吞沒了他。
他睜開眼睛。站在自己家的客廳裡。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，暖的。他低頭看手裡的石頭。黑色的，很小，背面刻著“蘇晚吟”。他把石頭放在桌上，拿出手機。
“找到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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