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起得早。天剛亮，陽光還沒照進窗戶，只有一層淡淡的橘紅色鋪在銀杏樹梢上。他泡了杯茶，坐在桌前，把那本最舊的日記本從書架上拿下來。昨天讀到第九天，沈望站在樓下看著天台上的他，怕他跳下去。今天讀第十天。
翻開第十頁。沈望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，但比前面幾頁整齊了一點，像是寫的時候心情好一些。
“第十天。他今天在食堂吃飯。我坐在角落裡，看著他。他一個人，對面沒人。他吃的是米飯，兩個菜，一個西紅柿炒雞蛋，一個炒青菜。他吃得很快，好像趕時間。他吃飯的時候不看手機，也不看別的地方，就盯著碗。他大概在想事情。他吃飯的時候總是在想事情。想什麼？我不知道。”
林述放下日記本，想了想。他確實吃得快，確實不看手機，確實盯著碗。他以為這是他的習慣，天生的。但沈望告訴他，不是天生的。是因為小時候一個人吃飯習慣了，沒人說話，只能盯著碗。他忘了這件事。沈望記著。沈望坐在食堂角落裡，看著他吃，記下來了。
他翻到第十一頁。
“第十一天。下雨了。他站在教學樓門口，沒帶傘。我在旁邊，帶了傘。我想走過去，把傘給他。但我沒動。我怕他問‘你是誰’。我站在旁邊，看著他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把外套頂在頭上，跑進雨裡。他跑得很快，幾步就衝到了圖書館。我撐著傘，慢慢走過去。他溼了，我沒溼。但我覺得他比我幹。他淋了雨，還在笑。他笑的時候，雨好像停了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。“他笑的時候，雨好像停了。”沈望寫了這麼多天，第一次寫雨。他喜歡雨，他說下雨的時候世界很安靜。但今天他寫的雨不一樣。他寫的雨停了。因為他笑了。他笑了，雨停了。沈望把這句話寫下來，字比平時大了一點，像是怕自己忘了。
他翻到第十二頁。
“第十二天。他今天在舊圖書館的天台上站了很久。我在樓下看著。他沒往下看，他往遠處看。他在看什麼？我不知道。但他站了很久，一動不動。風吹過來，他的頭髮被吹亂了。他沒動。他站在那裡，像一棵樹。我站在樓下，像一棵樹。兩棵樹，一棵在上面，一棵在下面。上面的看遠處，下面的看上面。”
林述合上日記本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了十西朵了。小白花，擠在一起，在晨風裡搖。他澆了一點水，水滲下去，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花。沈望寫“像兩棵樹”。他是一棵樹，站在天台上，看遠處。沈望是一棵樹，站在樓下，看他。他不知道自己被看著。他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。沈望在。他一首都在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今天讀到第幾天了？”
“第十天到第十二天。”
“讀到什麼了？”
“讀到他看著我吃飯，讀到他下雨天想給我傘沒敢給，讀到他站在樓下看著天台上的我。”
“他不敢給你傘。他怕你問他‘你是誰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寫‘我怕他問你是誰’。”
“他什麼都怕。就怕你忘了他。”
林述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銀杏樹。葉子在風裡搖，沙沙響。
“蘇晚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寫‘他笑的時候，雨好像停了’。你覺得雨真的停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雨沒停。但他覺得停了。因為你在笑。”
林述沒說話。風吹過來，暖的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笑一個。”
林述笑了。不是對著鏡子笑，是站在窗前，看著銀杏樹，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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