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醒得比昨天還早。天還沒亮透,窗外灰濛濛的,銀杏樹的輪廓像一幅水墨畫。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鳥叫,然後起來泡茶,坐到桌前。今天讀第十六天。
他把最舊那本日記本從書架上拿下來,翻到第十六頁。沈望的字比前幾天更整齊了,像是找到了寫日記的節奏。
“第十六天。他今天在圖書館待了一整天。我在對面坐著,假裝看書。他看的是《唐代政治史述論稿》,陳寅恪寫的。他看這本書的時候特別認真,一頁能看很久,有時候翻回去重新看。他在想問題。他皺眉的時候,我想伸手幫他撫平。但我沒動。我只是看著。”
林述想起那本書。《唐代政治史述論稿》,他讀過很多遍。每次讀都會有新的想法。他不知道自己讀這本書的時候會皺眉,更不知道沈望想伸手幫他撫平。沈望坐在對面,假裝看書,其實一首在看他。看了整整一天。
他翻到第十七頁。
“第十七天。他今天沒來學校。我給他發了條訊息,問他幹嘛呢。他回了一個字:‘忙’。我回:‘好’。然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,等了一整天。他沒再回。我知道他真的在忙。但我想他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。“我想他。”沈望寫了這兩個字。這是他第一次在日記裡首接說“我想他”。前面他都是寫“他笑了”“他穿了什麼”“他做了什麼”,從來不寫自己的感受。但今天他寫了。他寫“我想他”。他寫了,大概是因為太想了,忍不住了。他把手機放在桌上,等了一整天。他沒再回。沈望看著手機螢幕,等他的訊息。他沒發。他在忙。他不知道沈望在等他。
他翻到第十八頁。
“第十八天。他今天來上課了。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。黑色也好看。他站在講臺上,講的是五代十國。他說五代十國很亂,換了五個朝代,十幾個皇帝。他說‘亂世出英雄,也出混蛋’。學生笑了。他也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。我坐在最後一排,看到了。”
林述想起那天。他講五代十國,講著講著自己笑了。他不知道沈望坐在最後一排。他以為沈望不怎麼來上課。他來了。他每次都來。坐在最後一排,看著他,記下來。
他翻到第十九頁。
“第十九天。下雨了。他沒帶傘。這次我走過去了。我把傘遞給他,說‘老師,你用我的傘吧’。他看了我一眼,說‘你是我的學生?’我說‘是’。他說‘謝謝,你叫什麼?’我說‘沈望’。他說‘沈望,我記得你。你論文寫得很好’。他記得我。他記得我的論文,不記得我的人。但夠了。他記得我的名字。”
林述合上日記本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了十五朵了。小白花,擠在一起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沈望把傘遞給他,叫他“老師”。他說“你是我的學生?”沈望說“是”。他問“你叫什麼?”沈望說“沈望”。他說“沈望,我記得你。你論文寫得很好”。他記得他的論文,不記得他的人。沈望說“夠了”。夠了。他記得他的名字。沈望覺得夠了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今天讀到第幾天了?”
“第十六天到第十九天。”
“讀到什麼了?”
“讀到他坐在圖書館看我讀書,想幫我撫平眉頭。讀到他給我發訊息,等了一整天我沒回。讀到他坐在最後一排聽我講課,說我笑起來眼睛裡有光。讀到他下雨天給我傘,我問他叫什麼,他說沈望。我說我記得你的論文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記得他的論文,不記得他的人。他難過嗎?”
“他沒寫難過。他寫‘夠了’。”
“他在騙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總是在騙自己。”
蘇晚吟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她說了一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