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論文寫的什麼?”
“唐代藩鎮。他說藩鎮不是唐朝滅亡的原因,是唐朝活下來的原因。”
“他說的對。”
“嗯。他說的對。”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現在記得他了嗎?”
“記得。什麼都記得。”
“那就夠了。”
電話掛了。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站在窗前。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桌前,翻開日記本第二十頁。
“第二十天。他今天在食堂吃飯。我坐在角落裡。他吃的是麵條,西紅柿雞蛋麵。他吃麵的時候會發出聲音,吸溜吸溜的。他自己大概不知道。但我覺得好聽。他吃什麼都好聽。他活著就好。”
林述笑了。他吃麵發出聲音。他自己不知道。沈望覺得好聽。他寫“他活著就好”。沈望的要求不高。他活著,他吃麵,他發出聲音。就夠了。
他翻到第二十一頁。
“第二十一天。他今天在舊圖書館的天台上站了很久。我在樓下看著。他沒往遠處看,他往樓下看。他在看我。他看到我了。他衝我揮了揮手。我愣住了。然後我也揮了揮手。他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天好像更藍了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。他記得那天。他站在天台上,往樓下看,看到了沈望。他衝他揮手。沈望愣住了,然後也揮了揮手。他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天好像更藍了。沈望寫的。他記得。
他翻到第二十二頁。
“第二十二天。他今天沒來學校。我給他發了條訊息,問他幹嘛呢。他回:‘改論文’。我回:‘加油’。他回了一個表情,笑臉。我看著那個笑臉,看了很久。他發笑臉了。他很少發表情。他發了。他大概心情好。他心情好,我也好。”
林述想起那天。他改了一天論文,心情不錯。沈望發訊息來,他回了一個笑臉。他不知道沈望看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。他以為只是隨手發的一個表情。對沈望來說,那是他心情好的證明。他心情好,沈望也好。
他合上日記本。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,把日記本放回去。今天讀了七天。還有西百九十九天。他站在書架前,看著那排日記本。沈望寫了二十多天了。他寫他讀書,寫他講課,寫他吃麵,寫他發笑臉。他寫他看到的每一個瞬間,寫他感受到的每一點心情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。他在哪裡,他就在哪裡。他做什麼,他就看著。他笑了,他就記下來。他活著,他就夠了。
他轉身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銀杏樹。葉子在風裡搖,沙沙響。他想起沈望寫的——“他看到我了。他衝我揮了揮手。我愣住了。然後我也揮了揮手。他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天好像更藍了。”
他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。樓下沒人。只有銀杏樹和風。但他知道沈望站過那裡。站在樓下,抬頭看他。他衝他揮手,他愣住了。然後他也揮手。他笑了。天更藍了。沈望寫的。他記得。
他走回桌前,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寫。
“第五十西天。讀了第十六天到第二十二天。沈望坐在圖書館看我讀書,想幫我撫平眉頭。他給我發訊息,等了一整天我沒回。他坐在最後一排聽我講課,說我笑起來眼睛裡有光。他下雨天給我傘,我問他的名字,他說沈望。我說我記得你的論文。他寫‘夠了’。他在騙自己。他在食堂看我吃麵,說我吃麵發出聲音,他覺得好聽。他在樓下看我站在天台上,我衝他揮手,他愣住了。我笑了,他說天更藍了。他看到的每一個瞬間,都寫在日記裡。現在我在讀。我才知道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關上抽屜,走到窗邊。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銀杏樹。夏天了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