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把陳渡的回信放進口袋，和顧長安的信、伊萬的石頭、十七塊碎片、幾片銀杏葉放在一起。口袋己經很沉了，但他不想拿出來。他走到書架前，看著那排日記本。沈望寫了五百二十一天，十幾本摞在一起，從最左邊到最右邊，佔了一整層。日記本旁邊是那本相簿，相簿旁邊是那沓信。鐵盒子疊在桌角，懷錶、鑰匙、伊萬的石頭，都在抽屜裡。沈望的東西，佔了他書架的一整層，佔了他桌子的一個角，佔了他抽屜的一個格子。還佔了他心裡的很大一塊地方。
他伸手摸了摸日記本的封面。最舊那本，磨得發白，邊角捲起來。沈望翻過很多遍，他也翻過很多遍了。他拿起那本，隨手翻到一頁。第二百零三天。沈望寫的是“空”。
“第二百零三天。他的書架空了一格。他把那格的書搬走了，換上了新的。我不知道他搬走了什麼，換上了什麼。但我站在書架前面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書架，他的書，他的生活。我站在旁邊，看著。什麼都不是我的。”
林述合上日記本，看著自己的書架。沈望寫的是他的書架，很多年前的書架。那時候他還沒畢業，書架上的書換來換去。沈望站在旁邊，看著他搬書，看著他把空出來的格子填滿。沈望說“什麼都不是我的”。他什麼都沒說，只是在日記裡寫了這一句。他覺得自己是外人，站在他的生活旁邊，看著，進不去。他進不去，但他一首在。站在旁邊，看著，記著。
林述把日記本放回書架。他站在書架前，看著那一層。沈望的日記本、相簿、信，佔滿了整層。沒有空的地方。沈望的東西，現在是他的了。沈望覺得什麼都不是他的，但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他。日記本是他的，相簿是他的，信是他的，石頭是他的。他的一切，都是他的。沈望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站在旁邊看。他不知道自己其實一首在裡面。在他的書架上，在他的生活裡，在他心裡的很大一塊地方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？”
“看書架。沈望的日記本佔了一整層。他說過，我的書架空了一格，他站在旁邊看，覺得什麼都不是他的。”
“他就是這樣。他覺得自己是外人。”
“他不是外人。他是裡面的人。”
“他知道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只寫在日記裡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書架上有空的地方嗎？”
“沒有。都塞滿了。他的東西，我的東西，分不開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別留空。留空了，他會覺得你又搬走了什麼。”
林述沒說話。他站在書架前，看著那一層。沈望的日記本排得整整齊齊，從最舊到最新，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。他伸手把最舊那本往左邊推了推，又把最新那本往右邊推了推，中間空出了一條縫。很小的縫，只能塞進一根手指。他看著那條縫，想了想，把那片銀杏葉從口袋裡掏出來，塞進縫裡。金黃色的葉子，夾在日記本中間，露出一角。
他拍了張照片，發給蘇晚吟。附了一句話——“塞了片葉子。不空了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。“好。”
林述站在書架前，看著那片葉子。金黃色的，夾在沈望的日記本中間，像一枚書籤。沈望寫日記的時候，沒夾過書籤。他每天寫，每天翻，不需要書籤。但林述需要。他需要記住自己讀到了哪裡，需要記住自己走到了哪裡。葉子夾在日記本中間，提醒他，他還在讀，還在走，還在記。
他轉身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了二十一朵了。他數了，記在心裡。花還在開，葉子還在落。秋天快過完了，冬天快來了。沈望喜歡秋天，不喜歡冬天。他沒寫過為什麼不喜歡冬天。也許是因為冬天太冷了，也許是因為冬天沒有銀杏葉，也許是因為冬天他總是一個人。他沒寫，林述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沈望在冬天也寫日記。每一天都寫，不管天冷天熱，不管他在不在。他寫了五百二十一天，從春天寫到夏天，從夏天寫到秋天，從秋天寫到冬天。他寫到最後一天的時候，是冬天嗎？林述不知道。日記本上沒有寫日期，只有天數。第五百二十一天，是哪一天？他查過，是他偷時間規則的前一天。那天是冬天。沈望坐在桌前，寫“他在客廳看電視。他在笑。他不知道明天之後，他會忘了我”。窗外大概下著雪。他沒寫雪。他只寫了他。
林述走回桌前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寫。
“第六十八天。書架空了一格。沈望站在旁邊看，覺得什麼都不是他的。他不知道，他其實一首在裡面。在他的書架上，在他的生活裡，在他心裡的很大一塊地方。今天我把書架上的日記本推了推，留了一條縫。塞了一片銀杏葉進去。不空了。他看到了，不會覺得是外人了。他會在裡面的。和葉子一起，和日記本一起，和我一起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，枝丫伸向天空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那棵樹。沈望不喜歡冬天。但冬天還是會來。他會在冬天繼續寫日記，繼續記。記花開了幾朵，記葉子落了幾片，記書架空沒空。他會記著。沈望會高興的。
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