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翻到了沈望的梳子。不是刻意翻的，是收拾儲物間的時候，從紙箱底部掉出來的。一把黑色的梳子，塑膠的，齒斷了幾根，上面纏著幾根頭髮。沈望的頭髮，短的，硬的。他把梳子放在桌上，盯著那幾根頭髮看了很久。沈望用它梳頭，每天早晨，站在鏡子前面，把板寸梳了梳。他頭髮短，不用怎麼梳，但他還是梳。他寫過的——“我每天早上梳頭，照鏡子。鏡子裡的我，不好看。但他覺得好看。他看什麼都好看。”
林述站起來，走到衛生間，開啟燈。鏡子很大，方形的，邊框是銀色的，有點鏽了。他站在鏡子前面，看著裡面的自己。頭髮長了，該剪了。眼睛有點紅，昨晚沒睡好。臉上有皺紋了，三十多歲的人了。沈望看他的時候，看到的是這些嗎？還是別的？他寫“他看什麼都好看”。他看他，覺得他好看。他看鏡子裡的自己，覺得不好看。他看自己，和別人看他，不一樣。
他伸手摸了摸鏡子。冰涼的，鏡面上有一個黑點，水銀掉了。沈望也照過這面鏡子。他站在這裡，梳頭，看自己。他看自己不好看，但他看他好看。他看的是他，不是自己。他從來不看他自己的樣子，只看他的樣子。他活在別人的目光裡，活在他的目光裡。他死了，他的目光還在。在他寫的日記裡，在他留下的鏡子裡。
他回到桌前，拿起那把梳子。齒斷了幾根，塑膠磨得發亮了。沈望用了很久，從大學用到畢業，從畢業用到死。他每天早晨拿起這把梳子，站在鏡子前面。他梳頭的時候在想什麼？在想今天要不要去找他？在想他今天吃什麼？在想他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？他總是在想他。梳頭的時候想，吃飯的時候想，走路的時候想。他無時無刻不在想。林述把梳子放在桌上，檯燈旁邊，和鐵盒子放在一起。沈望的東西，他留著。當個念想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？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梳子。黑色的，塑膠的，齒斷了幾根。上面還纏著他的頭髮。”
“他用了很久。我認識他的時候，他就在用那把梳子。”
“他每天早晨梳頭，照鏡子。他說鏡子裡的自己不好看。”
“他跟我說過。他說他不喜歡照鏡子，但每天都要照。因為他怕自己忘了自己長什麼樣。”
“他怕忘？”
“嗯。他怕有一天，他看著鏡子，不認識自己了。他記性不好，只記得你。他怕忘了自己是誰。所以他每天照鏡子，提醒自己，你長這樣，你叫沈望，你是你。”
林述攥緊梳子。沈望記性不好？他記了他七年，什麼都記得。他記得他笑的樣子，吃飯的樣子，走路的樣子。他記得他穿藍色最好看，記得他吃豆腐怕燙，記得他壓飯的時候手腕有節奏。他什麼都記得。可他記自己卻記不住。他怕忘了自己。他每天照鏡子，提醒自己。他活著，是為了記住自己。他活在他身邊，是為了記住他。他把自己忘了，但他沒忘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照鏡子嗎？”
“照。今天照了。看到了皺紋，紅眼睛，長頭髮。”
“他看你的樣子，不是這些。他看到的是你笑的樣子，吃飯的樣子，走路的樣子。他看到的是活的你。不是鏡子裡的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在日記裡寫了。他寫我吃飯的時候會壓飯，手腕一下一下的。他寫我吃豆腐怕燙，會吹一吹。他寫我吃排骨會吸骨髓，吸得很大聲。他看的是這些。不是我的皺紋。”
“那你現在看自己，看到的是什麼？”
林述想了想。“看到的是一個活著的人。吃飯，走路，笑。和沈望看到的一樣。”
“那就夠了。”
電話掛了。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，又走到衛生間，站在鏡子前面。燈開著，鏡子裡的他還是他。但他試著用沈望的眼睛看。沈望看他，覺得他好看。他看自己，也試著覺得好看。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看了很久。頭髮長了，該剪了。眼睛不紅了，睡好了。臉上有皺紋，但笑起來的時候，皺紋會舒展開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鏡子裡的他也在笑。沈望看到了，會覺得好看。他看他笑，會覺得天更藍了，燈更亮了，雨停了。他總是這樣。
他伸手摸了摸鏡子裡的自己。冰涼的，摸不到。但他摸到了自己的臉。暖的，有溫度的。他活著。他在笑。沈望看到了，會高興的。
他走回桌前，拿起那把梳子，走到衛生間，站在鏡子前面。他舉起梳子，梳了梳自己的頭髮。頭髮長了，梳不動。他放下梳子，用手理了理。沈望用這把梳子梳了七年，他今天用它梳了一次。他梳的時候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沈望也這樣看過。他看自己不好看。他看自己，覺得還行。因為他在用沈望的眼睛看。沈望覺得他好看，他也覺得自己好看。
他把梳子放回桌上，檯燈旁邊。燈開著，光落在梳子上，黑色的塑膠泛著光。他坐在桌前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寫。
“第七十九天。翻到了沈望的梳子。黑色的，塑膠的，齒斷了幾根。上面纏著他的頭髮。他每天早晨梳頭，照鏡子。他說鏡子裡的自己不好看。他怕忘了自己長什麼樣。他記性不好，只記得我。他看我，覺得我好看。我看自己，覺得不好看。今天站在鏡子前面，用他的眼睛看。笑了。鏡子裡的我也笑了。他看到了，會覺得好看。我用他的梳子梳了頭。頭髮長了，梳不動。但他看到了，會高興的。他用過的梳子，我也用了。他照過的鏡子，我也照了。他看過的自己，我也看了。他活著，我記著。他死了，我看著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二十七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，水滲下去，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花。沈望的梳子，他留著。沈望的鏡子，他照著。沈望的眼睛，他用著。他活著，他記著。他看他，覺得好看。他看自己，也試著覺得好看。沈望看到了，會笑。他笑的時候，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和照片裡一樣。
。笑的歡喜會沈。了笑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