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買了一把椅子。不是普通的椅子,是藤椅,舊貨市場淘來的。藤條編的,坐墊磨得發亮,扶手磨得發黑。老闆說這椅子用了二十年了,結實,再坐二十年也不會壞。林述摸了摸扶手,光滑的,被人摸了很多年。他想起沈望寫過的——“他坐在陽臺上的藤椅裡看書。椅子吱呀吱呀響,他看書,我看他。椅子響了,他動了。椅子不響了,他不動了。他不動的時候,像一幅畫。”
林述把藤椅搬上樓,放在陽臺上。陽臺不大,只能放一把椅子。他坐上去,椅子吱呀響了一聲。他不動了,椅子不響了。他看著窗外的銀杏樹,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雪化了,地上溼溼的。他坐在那裡,像一幅畫。沈望看到了,會覺得好看。他看他,什麼都覺得好看。
他站起來,走進屋,拿出日記本,翻到沈望寫的那一頁。第二百五十六天。“他坐在陽臺上的藤椅裡看書。椅子吱呀吱呀響,他看書,我看他。椅子響了,他動了。椅子不響了,他不動了。他不動的時候,像一幅畫。”他看了很久,然後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他走回陽臺,又坐上去。椅子又吱呀響了一聲。他拿起一本書,翻開,放在膝蓋上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樹上,暖的。他不動了。椅子不響了。他坐在那裡,看書。沈望在日記裡寫他看書的樣子——“他看書的時候皺著眉,手指在紙上畫線。他畫線的時候會咬嘴唇。”今天他沒咬嘴唇。他咬著牙。他怕自己哭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?”
“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看書。新買的椅子。沈望寫過的,他看我坐在藤椅裡看書,椅子吱呀吱呀響。他說我不動的時候像一幅畫。”
“你今天像畫嗎?”
“不知道。我自己看不到。他看到了,會覺得像。”
“他看到了。在你心裡。”
林述沒說話。陽光照在書上,字看不太清。他眯著眼睛,把書舉高了一點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椅子響嗎?”
“響。坐上去就響。”
“他聽到了,會高興的。他寫過的,椅子響了,你動了。椅子不響了,你不動了。他聽椅子響,就知道你在不在。”
林述站起來,椅子吱呀響了一聲。又坐下去,又響了一聲。他站起來,坐下去,站起來,坐下去。椅子吱呀吱呀響,像在說話。沈望聽椅子響,就知道他在不在。他在。他一首在。椅子響著,他在動著。椅子不響了,他不動了。他不動的時候,像一幅畫。沈望看著畫,看了很久。他看畫的時候,自己也是一幅畫。站在遠處,看著陽臺。他不動,畫不動。他動了,畫也動了。
“蘇晚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看我坐在藤椅裡,自己站在哪裡?站在樓下?站在門口?站在我身後?”
“站在樓下。他不敢上來。他怕你問他‘你怎麼來了’。他站在樓下,抬頭看陽臺。看到你坐在藤椅裡,他就夠了。”
林述站起來,走到陽臺邊,往下看。樓下沒人。銀杏樹光禿禿的,地上溼溼的。沈望站在那裡。站在銀杏樹下,抬頭看陽臺。看到他坐在藤椅裡,看書,皺眉,咬嘴唇。他看到了,記下來了。寫在日記裡。他沒上來,沒問他“你怎麼來了”。他只是看著,看著就夠了。
他回到藤椅上,坐下來。椅子吱呀響了一聲。他拿起書,放在膝蓋上。陽光照在樹上,暖的。他不動了。椅子不響了。他坐在那裡,像一幅畫。沈望在他心裡看著,覺得好看。他看他,什麼都覺得好看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椅子響了,他動了。椅子不響了,他不動了。沈望聽椅子響,就知道他在。他在。他一首在。
他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寫。
“第八十天。買了一把藤椅。舊貨市場淘來的,用了二十年了。坐上去吱呀吱呀響。沈望寫過的,他看我坐在藤椅裡看書,椅子響了,我動了。椅子不響了,我不動了。我不動的時候,像一幅畫。今天坐在藤椅上,陽光照在書上。不動了。他看到了,會覺得像畫。他看我,什麼都覺得好看。椅子響了,他在。椅子不響了,他也在。他聽椅子響,就知道我在。我在。我一首在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二十八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藤椅在陽臺上,空著。但他知道,沈望坐過。在他心裡,他坐過。他坐在藤椅上,看書,皺眉,咬嘴唇。他不動的時候,像一幅畫。沈望看著畫,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和照片裡一樣。
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