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廚房。不是大掃除,是擦灶臺的時候,發現櫥櫃最裡面有一個杯子。白色的,陶瓷的,杯口磕了一個缺口,杯身上印著一行字——“世界那麼大,我想去看看”。字褪色了,只剩下淡淡的痕跡,有些筆畫己經完全消失了,只能靠猜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用這個杯子喝水,是什麼時候?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被塞在櫥櫃最裡面,落了一層灰,杯底還粘著一片幹了的茶葉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杯子,站在廚房裡,開啟水龍頭衝了衝。水流進杯子裡,從缺口處溢位來。他關掉水,用手指摸了摸缺口,很鋒利,像刀尖。沈望每次喝水,嘴唇都會碰到這個缺口。他大概被割破過,嘴唇上滲出血珠,他舔了,繼續喝。他沒換杯子。他捨不得。這個杯子是他買的嗎?還是別人送的?林述不知道。沈望沒寫過。但杯身上的字——“世界那麼大,我想去看看”——像是一句玩笑,也像是一句真話。沈望想去看看世界。他真的去看了。他看了南京的雨,倫敦的霧,斯大林格勒的雪,月球的灰。他看了很多地方,拍了很多照片,但他從來沒在日記裡寫過那些地方的風景。他只謝他。他寫他在南京吃了什麼,在倫敦穿了什麼,在斯大林格勒有沒有感冒,在月球上想不想他。他看世界,是為了在世界裡找他。他找到了,他一首在。
林述把杯子倒滿水,端到桌上,坐下來。檯燈開著,墨綠色的燈罩,光落在杯子上,白色的瓷面泛著暖黃。他把杯子轉了一圈,看那行褪色的字。“世界那麼大,我想去看看。”他想起沈望寫過的一句話——“我看過世界了。世界不如他好看。”他沒寫在日記裡。他寫在信裡,寫給蘇晚吟的。蘇晚吟念給他聽過。沈望覺得世界不如他好看。他看他,比看世界更滿足。他看了七年,沒看夠。他走了,杯子還在。杯子替他留下來了。
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缺口硌著下唇,鋒利的地方刺進皮膚,疼。他縮了一下,但沒有放下杯子。沈望每天都被硌,每天疼。他疼了多少次?一天喝幾次水?一年喝多少杯?七年喝了多少杯?他每次喝水,嘴唇都被割一下。他每次疼,都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就不疼了。他想著他,缺口就變得鈍了。他想他,比什麼都重要。林述又喝了一口,這次沒有縮。他讓缺口抵著嘴唇,感受那道鋒利的邊緣。沈望的疼,他替他疼了。沈望的想念,他替他想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三十西朵了。小白花擠在一起,有些開敗了,花瓣邊緣發黃,捲起來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沈望的杯子,他用了。沈望的缺口,他摸了。沈望的疼,他疼了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?”
“整理廚房。翻到了沈望的杯子。白色的,陶瓷的,杯口磕了一個缺口。印著一行字——‘世界那麼大,我想去看看’。字褪色了。”
“他跟我說過那個杯子。是你送他的。你不記得了。但他記得。你送他的時候,說‘你不是想去看世界嗎?這個杯子送給你,先看著,以後再去’。他去了。他看了世界。但他最想看的,還是你。”
林述把杯子端起來,對著燈光看。瓷面有細小的裂紋,像蜘蛛網,從缺口處蔓延開。沈望用了很多年,用一次,裂一點。用一次,裂一點。裂到整面都是紋路,但杯子沒碎。它撐住了,像沈望一樣。沈望撐了七年,撐到他來的那一天。他沒碎。他走了,杯子沒碎。今天林述用它喝水,缺口硌著他的嘴唇。他疼了,但杯子沒碎。他也撐住了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喝水了嗎?”
“喝了。缺口硌嘴唇,疼。”
“他每次喝水都說疼。但他不換杯子。他說‘他送的,換了就不是那個了’。”
林述把杯子放下,摸了摸杯身上的字。“世界那麼大,我想去看看。”沈望去看了。他看了南京、倫敦、斯大林格勒、月球。他看了很多地方,拍了很多照片。照片在相簿裡,他看過。照片裡沒有沈望,只有風景。他拍風景的時候,自己不在鏡頭裡。他在鏡頭後面,想著他。他拍下的每一張照片,都是他想他的證據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會用那個杯子喝水嗎?”
“會。每天都用。用他喝過的杯子,喝他喝過的水。他疼過的,我也疼。他想著我的時候,我也想著他。”
“他知道了,會高興的。”
林述把杯子洗乾淨,沒有放回櫥櫃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檯燈旁邊。杯口朝上,缺口朝著他的方向。他每次抬頭,都能看到那個缺口。沈望的缺口,他替他記著。他拿起沈望的筆,在日記本上寫。
“第九十二天。整理廚房,翻到了沈望的杯子。白色的,陶瓷的,杯口磕了一個缺口。印著一行字——‘世界那麼大,我想去看看’。這個杯子是我送他的。我不記得了。但他記得。他用了很久,用到杯口磕了缺口,用到字褪了色,用到瓷面裂了紋。他捨不得換。他喝水的時候,缺口硌著嘴唇,疼。但他不停。他喝著水,想著我。他看了世界,但他最想看的,是我。他看我,看了七年。他看夠了,走了。今天我把杯子放在桌上,每天都用它喝水。缺口硌著我的嘴唇,他的疼,我替他疼了。他的想念,我替他想了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,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水喝完。缺口最後一次硌了他的嘴唇,他舔了舔,有點鹹。血的味道。沈望的血,他的血,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缺口朝著他。沈望看著他,他看著缺口。兩個人隔著杯子,隔著缺口,隔著生死。但看著,就連著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
他拿起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:“杯子放在桌上了。每天都用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三十西朵。他數了數,又數了一遍。沒錯,三十西朵。明天會開三十五朵。後天三十六朵。花開不完,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,花開著,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