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書桌的時候，從抽屜縫裡掉出了一張紙條。疊得很小，紙發黃了，邊角捲起來。他展開，上面寫著一行字，歪歪扭扭的，沈望的字。“今天別忘了交電費。冰箱裡的雞蛋還有一個。該買了。”他不記得沈望什麼時候寫的。不記得他什麼時候來過他的屋子。他什麼都不記得。但沈望來過。他開啟他的抽屜，看了看他的電費單。快過期了。他寫了便利貼，塞在抽屜縫裡，提醒他。他塞了，他沒看到。他忘了。便利貼塞了很久，久到紙發黃了，字模糊了。他今天才看到。
他拿著便利貼，坐在桌前。沈望的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筆都很用力。他寫“今天別忘了”，寫“該買了”。他幫他記了所有事。電費、雞蛋、牛奶、交房租的日子。他記了七年，寫了無數張便利貼。他塞在他的抽屜裡，貼在他的冰箱上，夾在他的書裡。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，就是不敢告訴他。他怕他問“你為什麼幫我”。他不知道怎麼回答。他不能說“因為我喜歡你”。他說不出口。他只會寫便利貼，塞在他看不見的地方，等他發現。他等了很久，久到他死了。今天林述發現了。他看到了，沈望會高興的。他等到了。
林述把便利貼翻過來，背面還有一行字，更小了，擠在角落裡。“沈望。今天也要記得吃飯。”他寫給自己的。他怕自己忘了吃飯。他忙著幫他記電費、記雞蛋、記牛奶，忘了自己。他餓了，胃疼。他捂著胃，繼續寫便利貼。他寫“今天別忘了交電費”，寫完了，又寫“今天也要記得吃飯”。他寫了，貼在桌上，看了一眼。然後他繼續寫，寫他的便利貼。他幫他記了一輩子，忘了自己。他忘了吃飯，忘了睡覺，忘了疼。他忘了自己，但記得他。他記得他的電費，他的雞蛋，他的牛奶。他記得他的一切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？”
“翻到了一張便利貼。沈望寫的。塞在抽屜縫裡。正面寫‘今天別忘了交電費。冰箱裡的雞蛋還有一個。該買了’。背面寫‘沈望。今天也要記得吃飯’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些便利貼。他寫了很多，寫給你的，寫給他自己的。他幫你記了所有事，幫自己記了吃飯。他怕你斷電，怕你餓著，也怕自己餓著。但他總是先想著你。”
林述把便利貼放在桌上，檯燈旁邊。沈望的字，歪歪扭扭的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零六天。翻到了一張便利貼。沈望寫的。他幫我記了電費、雞蛋、牛奶。他幫自己記了吃飯。他寫了很多，塞在抽屜縫裡，貼在冰箱上，夾在書裡。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，就是不敢告訴我。他怕我問‘你為什麼幫我’。他不知道怎麼回答。他不能說‘因為我喜歡你’。他說不出口。他只會寫便利貼，等我發現。今天發現了。他等到了。他活著，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西十七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，水滲下去，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花。沈望的便利貼，他留著了。沈望的字，他記著了。他活著，他記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
他走回桌前，把便利貼貼在冰箱門上，和之前那張“雞蛋快沒了，買。豆腐還有”並排。兩張沈望的便利貼，一張發黃了，一張發白了。並排站著，像兩個人。他退後一步，看著它們。沈望幫他記了雞蛋，幫他記了電費。他幫他記了七年。今天林述幫他記著便利貼。他記著，不會忘。
他拿起手機，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：“便利貼貼在冰箱上了。兩張並排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西十七朵。他數了數，又數了一遍。沒錯，西十七朵。明天會開西十八朵。後天西十九朵。花開不完，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，花開著，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