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書架最上層的時候，從沈望的日記本後面掉出了一個信封。牛皮紙的，磨得發白，沒有封口。他開啟，裡面是一沓郵票，疊得整整齊齊，用橡皮筋捆著。沈望的。他解開橡皮筋，一張一張地看。不是收集的風景郵票，是普通的郵票，面值不等，邊角磨白了，有的背面有膠水乾了的痕跡。他翻過來看背面，每一張都寫著一行字。
第一張，面值一元的，綠色的。背面寫著——“今天想給他寫信。寫了。沒寄。”
第二張，面值八十分的，紅色的。背面寫著——“寫了好幾封。都裝在信封裡。沒貼郵票。今天貼了。還是沒寄。”
第三張，面值一元的，藍色的。背面寫著——“信寫好了，郵票貼好了，地址寫好了。走到郵筒前面，站了很久。沒投進去。怕他看了問‘你是誰’。”
林述一張一張地翻。沈望買了那麼多郵票，一封都沒寄出去。他寫了信，貼了郵票，寫了地址。他走到郵筒前面，站了很久。手伸出去，又縮回來。他怕。怕他看了信，問“你是誰”。怕他看了信，忘了。怕他看了信，不記得。他怕了一輩子，郵票留了一輩子。
他翻到中間的一張，面值一元的，綠色的，邊角磨白了，像是被人攥在手裡很久。背面寫著——“今天又寫了一封。告訴他我去了南京。告訴他我看到了他站過的城隍廟。告訴他我站在他站過的位置。信寫得很長，寫了兩頁。郵票貼好了。沒寄。”
另一張，面值一元的，藍色的，背面寫著——“從南京回來，寫了一封。告訴他南京的碎片藏好了。告訴他守門人等了他三年。告訴他我會讓陳渡等他。郵票貼好了。沒寄。”
一張一張，每一張背面都寫著字。沈望寫了無數封信，貼了無數張郵票。他一封都沒寄出去。他留著郵票，就像留著沒說完的話。他留著，等他來問。他等了七年，他沒問。他死了，郵票還在。今天林述翻著沈望的郵票，就像讀著他沒寄出的信。
他翻到最後一張。面值一元的，綠色的，背面寫著——“最後一封。告訴他我去秦嶺了。告訴他我可能回不來了。告訴他我抽屜裡有東西留給他。郵票貼好了。沒寄。來不及了。”
林述攥緊這張郵票。沈望寫了最後一封信，貼了郵票，沒來得及寄。他走了，信還在。信在哪裡？他沒找到。他翻遍了沈望的東西，沒找到那封信。也許沈望寫了，裝在信封裡，放在某個地方。也許他還沒來得及寫。他來不及了。他走了，郵票還在。今天林述拿著這張郵票，就像拿著沈望沒說完的最後一句話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？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郵票。他買了很多，一張都沒寄出去。每一張背面都寫著字。他寫了信，貼了郵票，走到郵筒前面，沒投進去。他怕。怕我問‘你是誰’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些郵票。他說他買了好多，想給我寫信。寫了又撕，撕了又寫。貼了郵票，又撕下來。他怕。他怕我收到信，更怕我收不到。”
林述把郵票一張一張擺開，鋪了滿桌。綠色的，紅色的，藍色的。面值不同，背面的字不同。但內容都一樣——他想說的話，沒說出來。他寫了很多，貼了很多，一封都沒寄。他怕了一輩子，郵票留了一輩子。今天林述讀著沈望沒寄出的信，讀著他沒說出的話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到最後一張了嗎？”
“看到了。他寫‘最後一封。告訴他我去秦嶺了。告訴他我可能回不來了。告訴他我抽屜裡有東西留給他。’他來不及寄了。”
“他跟我說過那封信。他寫了一個晚上，寫了好幾遍。最後一遍寫好了，裝進信封，貼了郵票。他把信封放在抽屜裡，沒帶走。他說‘他會看到的’。”
林述站起來，走到抽屜前，拉開。裡面是沈望的筆、日記本、鑰匙扣、眼鏡、剃鬚刀。他翻了翻，沒有信封。又翻了翻，在抽屜最裡面，壓在一本筆記本下面，找到了一個信封。牛皮紙的，沒有封口，沒有地址，沒有收件人。他開啟，裡面是一張紙，疊得很整齊。他展開，沈望的字，歪歪扭扭的。
“林述，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，我應該己經死了。別難過。我把能做的都做了。碎片藏好了，日記寫完了，東西留好了。你一樣一樣找，會找到的。我買了那麼多郵票，一張都沒寄出去。不是不想寄，是不敢。怕你問‘你是誰’。現在你看到了，不用寄了。你什麼都知道了。夠了。”
林述把信放在桌上，和郵票並排。沈望寫了信，貼了郵票，沒寄。他把它放在抽屜裡，等他發現。他等了七年，等到了。今天林述看到了。他看到了，沈望會高興的。他等到了。
他走回桌前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一十九天。翻到了沈望的郵票。他買了那麼多，一張都沒寄出去。他寫了信，貼了郵票，走到郵筒前面，沒投進去。他怕。怕我問‘你是誰’。最後一封他寫‘我去秦嶺了，可能回不來了’。來不及寄了。他把信放在抽屜裡，等我發現。今天找到了。看到了。他等到了。他活著，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把郵票重新捆好，裝回信封裡，和沈望的信放在一起。他拿起手機，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：“郵票翻完了。他一封都沒寄。信找到了。在抽屜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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