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衣櫃最上層的時候，從角落裡摸到了一個東西。陶瓷的，小豬形狀，粉色的，鼻子掉了，尾巴斷了，背上有一條裂縫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往裡面塞錢，是什麼時候？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被塞在衣櫃最上層，壓在其他衣服下面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存錢罐，坐在地板上。小豬很重，沉甸甸的。他搖了搖，裡面嘩啦嘩啦響。硬幣，很多硬幣。他把底部的塞子拔出來，往外倒。一分、兩分、五分、一角、五角、一元。硬幣滾了一地，有的發黑了，有的磨亮了。他數了數，一共三百二十七枚。最大的一元硬幣，最小的一分硬幣。沈望攢了很久，攢了七年。
他把硬幣一枚一枚撿起來，擺在地上。分年份，分面值。1985年的一分，1987年的兩分，1990年的五分。沈望從什麼時候開始攢的？從他認識他的第一天？從他忘了他的第一天？從他決定等他的第一天？他不知道。但沈望攢了錢。他把零錢塞進存錢罐裡，一天一天，一年一年。他塞著，想著他。他想著他，就不花錢了。他想著他，錢就多了。他攢了七年，存錢罐滿了。他死了，硬幣還在。今天林述數著沈望的硬幣，數著他的攢。
存錢罐底部貼著一張紙條，發黃了，邊角捲起來。他撕下來，上面寫著一行字，沈望的字，歪歪扭扭的——“給他買生日禮物。每年都買。錢不夠，攢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沈望每年給他買生日禮物，錢不夠，攢。他攢了七年，買了七份禮物。他收到過嗎？他不記得了。他什麼都忘了。但沈望記得。他攢了一年的硬幣，去商店挑禮物。他挑了很久，怕他不喜歡。他買了，包好，送給他。他說了謝謝，放在一邊。他忘了。沈望沒忘。他記著，下一年繼續攢。他攢了七年，買了七份禮物。他死了，存錢罐還在。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字，讀著他的攢，讀著他的買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？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存錢罐。小豬的，鼻子掉了，尾巴斷了。裡面有很多硬幣，三百二十七枚。他攢了七年，給我買生日禮物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個存錢罐。是他自己買的。他說‘得攢錢，不然買不起禮物’。攢了好多年，存錢罐滿了又空，空了又滿。他每年都給你買禮物，你不記得了。他記得。”
“他買了什麼？”
“第一年，一條圍巾。你說‘謝謝’，沒戴過。他第二年又買了帽子。你沒戴。第三年，手套。你沒用。第西年，保溫杯。你用了，不知道是他送的。第五年，一本日記本。你沒寫。第六年，一支筆。你沒用。第七年，一件夾克。你穿了，不知道是他送的。”
林述把存錢罐抱在懷裡。沈望買了七份禮物，他都沒記住。圍巾、帽子、手套、保溫杯、日記本、筆、夾克。有些他用了，不知道是他送的。有些他沒用，放在角落裡。沈望看著，不說。他等著，等他發現。他等到了，今天等到了。他知道了，沈望會高興的。
他把硬幣裝回存錢罐裡，塞好底部的塞子。小豬沉甸甸的，沈望的七年，都在裡面。他攢了七年，想了七年。他死了，存錢罐還在。今天林述抱著它，就像抱著沈望的想念。他抱著，就不冷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六十一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，水滲下去，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花。沈望的存錢罐，他翻過了。沈望的硬幣，他數過了。沈望的禮物，他知道了。
他走回桌前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二十天。翻到了沈望的存錢罐。小豬的，鼻子掉了，尾巴斷了。裡面有三百二十七枚硬幣，他攢了七年，給我買生日禮物。圍巾、帽子、手套、保溫杯、日記本、筆、夾克。七份禮物，我都沒記住。他等著，等我發現。今天知道了。他活著，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把存錢罐放在書架上，和沈望的日記本放在一起。他拿起手機，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：“存錢罐找到了。裡面三百二十七枚硬幣。他攢了七年，給我買禮物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六十一朵。他數了數，又數了一遍。沒錯，六十一朵。明天會開六十二朵。後天六十三朵。花開不完，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，花開著，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