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沒關係。”
林述翻到最後一頁。日期是三年前。沈望拒絕規則之源後的第三年。他死之前的那一週。
“這是我最後一次去聽他的課了。今天他講的是規則的主觀性。和七年前第一堂課的題目幾乎相同。他講了一遍,忘了一遍,又講了一遍。像一個圓。我坐在最後一排,聽了七年。他的課從生澀講到圓熟,從緊張講到從容。我全都看見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變了多少,但我知道。因為我每一堂課都記著。”
“這本筆記本,我本來想寄給他。但後來想了想,不寄了。他看了會難過。他難過的時候會假裝不難過,假裝得不好,會被看出來。所以我把筆記本埋在墓碑底下。如果他有一天找到了,說明他來過。如果他沒找到,說明他沒來過。兩種結果我都能接受。”
最後一行的字跡很輕,像是寫的人己經沒有力氣了:“林述。我聽了你七年課。每一堂都很好。最後一堂最好。”
林述合上筆記本。手指按在黑色封皮上,按出了指腹的輪廓。蘇晚吟站在旁邊,一首沒說話。她從紙箱裡撿出一團報紙,展開。不是報紙,是沈望自己裁的紙,用鉛筆打了格子,模仿報紙的排版。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每一團“報紙”都是。
蘇晚吟把紙團一張一張展開,鋪在辦公桌上。一共十七張。每一張都是沈望手寫的“報紙”,記錄著林述某一天的課堂內容。有日期,有課題,有林述講過的重點,有沈望自己的批註。像一個從來不發稿的記者,寫了七年只給一個人看的報道。
“他把每一堂課都記下來了。”蘇晚吟的聲音很輕,“七年的。”
林述站在桌前,低頭看著鋪滿桌面的十七張手寫報紙。日期從七年前排到三年前。課題從“歷史記憶”講到“規則的主觀性”。沈望的字跡從工整到潦草,從有力到輕微。最後一張的日期是他死前三天。
那天的課題是“傳承”。
林述把最後那張報紙拿起來。沈望在“傳承”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,旁邊寫了一句批註:“傳承不是教給別人,是讓別人替你記。林述今天講了這個觀點。他不知道這個觀點是我七年前在文學社跟他說的。他忘了是我說的,但他記住了觀點。這就是傳承。”
林述把報紙放下。左眼裡的光點穩定地亮著,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。映象沈望的聲音從錨點傳來,很輕,帶著沈望特有的語調。
“這本筆記本是我死之前埋的。管理員今年才發現。他清理墓碑的時候,一定把碑面上的青苔刷得很乾淨。因為你說過,規則記得我。他替規則做了一遍。”
林述沒有回答。他把桌上的手寫報紙一張一張疊好,按日期順序排列。共十七張報紙,七年的課堂記錄。每一張的頁尾都有一行極小的字:“記。”和那枚圖釘帽上刻的字相同。沈望把聽過的每一堂課都釘在了紙上。
他拉開抽屜。深灰色筆記本、沈望的信封、葉知秋的論文,現在又多了一本黑色封皮的聽課筆記,和十七張手寫報紙。抽屜快裝滿了。
“我要給周明遠回一封信。”林述說。
蘇晚吟看著他。“寫什麼?”
林述沒有回答。他坐下來,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,拿起紅筆。想了想,寫下第一行:“周先生,筆記本收到了。謝謝您每年春天清理他的墓碑。”
停筆。又寫:“他碑座上刻的那行字——‘規則記得你’——是手工鑿的。刻字的人叫顧長安,是他高中的學長。刻了很久,刻得很深。所以容易積灰,容易長青苔。但您每年都清理。”
“您說規則記得他,您也記得他。我替他謝謝您。”
林述把信紙摺好,裝進信封。信封上寫下地址:城北公墓管理處,周明遠收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拿起手機給季瀾發了一條訊息:“沈望埋在墓碑底下的筆記本,我今天收到了。裡面有十七張手寫報紙,記錄了我七年的課。最後一張的課題是‘傳承’。他在‘傳承’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。”
己讀。季瀾回了一句:“他畫線的時候我在旁邊。他說,林述以後會看懂這道線。我說他一定能看懂。他說不一定,因為林述記性不好。”
林述看著螢幕。又一條訊息進來:“你現在看懂了嗎?”
他打了兩個字:“懂了。”
傳送。手機螢幕暗下去。窗外梧桐的新葉己經完全展開了,嫩綠色鋪滿整個枝頭,在風裡輕輕翻動,像無數只正在寫字的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