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魯伸了伸僵硬的腰腿，看著窗外微亮的天色，低聲道：
“時辰不早，你回去歇息一會，天亮之後，便帶上兩壇烈酒、幾塊上好的風乾肉，分頭拜訪。
我今日先在家中休整半日，午後再去拜訪跟咱家交好的幾位老牌長老。
你在外行事，萬事謹慎，身邊只帶一名心腹牧人就行了，切勿興師動眾，惹人注目。”
“孩兒記下了。”
巴根起身行禮，正準備轉身離開，又想起一事，“阿爸，若是有人將咱們私下走訪之事散播出去，引來旁人猜忌怎麼辦？”
“草原上親友之間相互登門送酒閒談，本就是尋常事。”
朝魯淡淡一笑，“旁人若是問起，只說許久未見老友，帶去一些肉食酒水敘敘舊。
話只說七分，留三分餘地，大靖有一句話叫“事以密成”，越是隱秘，越不容易生出風波。”
巴根牢牢記住父親的叮囑，躬身退下，從側帳小門悄悄離去。
氈帳之內只剩下朝魯一人，他走到帳門處，掀開一道縫隙望向東方。
暗藍色的天際一點點褪去墨色，遠處無定河的水面泛著淺淺的白光，河灘上早起的水鳥發出幾聲低鳴。草原漫長的黑夜終於落幕，新的一日己然來臨。
朝魯緩步走回矮榻，拿起楚昭送來的織金錦緞一角，指尖摩挲著細密華貴的紋路。這份禮物不只是結盟的信物，更像是一張鋪開的棋局。
大首領執先手，將鄂爾多斯這片草原納入大靖北疆版圖，而他朝魯，要藉著這盤棋局，護住自己的氏族，拿到屬於自己家族的權柄與財富。
沒有永恆的臣服，只有永恆的利益，只要各部族人都能從馬場之中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，脫離騰格里可汗王庭的掌控，便水到渠成。
他閉目靜坐片刻，將所有說辭、計劃在心中再過一遍，隨後喚來僕役，簡單吃了幾口熱羊奶與烤麵餅，先不多做休息，便開始清點家中儲藏的烈酒、風乾牛羊肉、皮毛，分成數份，預備午後拜訪長老時當做饋贈。
草原登門拜訪，空著手是極不禮貌的，微薄的禮物，是開啟談話最好的由頭。
巴根回到自己居住的小氈帳，躺下後，興奮的情緒讓他輾轉半天才睡著，只一會，就被遠處的羊叫聲驚醒。
他起床洗漱後，簡單和妻子叮囑幾句，只說要外出拜訪部族友人，幾日之內家中諸事由她打理，沒有跟她吐露半句實情。
他只挑選了一名自小一同長大、絕對可靠的親信牧人阿木爾，備上兩壇醇厚馬奶酒、一大塊熏製羊肉，將短刀藏在腰間，翻身上馬，趁著清晨草原霧氣未散，向著納木爾的游牧氈帳群趕去。
晨霧籠罩著無邊草場，露水打溼了馬鬃，馬蹄踏過沾著水汽的青草，悄無聲息。
巴根騎在馬上，目光望向西周連綿的草原。他從小看著族人年年為了躲避王庭的苛捐，不斷遷徙，為了一小塊水草豐美的地界，各部之間拔刀相向，無數認識的牧民在風雪與戰亂之中家破人亡。
若是馬場能夠順利建成，朝廷劃定世襲草場，族人不必再顛沛流離，他身為馴馬管事，也能守住自家氏族的基業。
想到這裡，巴根握緊了手中的馬鞭，心中下定了決心，一定要說服每一個能夠爭取到的族人。
納木爾的氈帳駐紮在一處小河灣旁，距離朝魯的營地大約半個時辰馬程。
遠遠便能看見幾頂白色氈帳錯落排布，羊群在河畔緩緩吃草。
納木爾年過五十，是一支中等規模的家族掌事人，性子謹慎多疑，這些年被王庭層層盤剝，家底一年比一年單薄，心中早己積滿怨氣，只是無力反抗。
巴根到了營地外圍，沒有首接縱馬闖入，而是下馬步行，讓阿木爾提著酒肉跟在身後，按照草原禮節，遠遠呼喊納木爾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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