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捲著碎雪橫掃草原,年關一日近過一日,整片北疆交界之地都浸在刺骨的隆冬寒色裡。
楚昭穿著一身破爛髒汙的粗麻舊襖,內裡貼身穿著軟甲,短刃、毒囊、細巧暗器都藏在衣襟暗袋,那枚自制的指南針妥帖收在腰帶暗袋裡。他揉亂黑髮,抹滿灰土,斂去侯府小侯爺的清貴冷銳,壓下週身氣場,從此,再無楚昭,只有流落北疆、無家可歸的小乞丐——林陽。
這幾個月,靖王和楚昭早就探查清楚,北狄各部近些年,各部落之間人心不齊,派系林立,看似同出一族,實則各有算計。
北狄王庭遠在漠北,遙領諸部,卻難以牢牢管控這片邊緣草原;像鄂爾多斯這般盤踞一方的大部落,首領蘇和小心掩藏著自己的狼子野心,表面忠心王庭、實則暗中積蓄實力,一邊藉著北狄的名頭欺壓周邊小部族,一邊又時時防著北狄王庭削權收兵。
其餘各部之間也是彼此提防、互相蠶食,弱部依附強者,強部擁兵自立,盤根錯節,亂象叢生。
但若是貿然以兵馬強攻蘇和大牙帳,只會逼得搖擺不定的鄂爾多斯部落徹底倒向北狄王庭,反而讓北疆邊防陷入更大危機。
權衡利弊之後,楚昭跟靖王商量後,決定親自潛伏鄂爾多斯部落,以最不起眼的姿態,紮根在蘇和眼皮底下。
長樂帶著幾個靖王身邊的暗衛高手,躲在不遠的暗處保護他,萬一遇到緊急情況,可以迅速把他救走離開。
楚昭避開鄂爾多斯部落外圍往來的巡邏騎兵,透過一天的觀察,己經熟知北狄部族巡邏規律的他,專挑荒僻背風的小路繞行,最終落腳在蘇和大牙帳西側三里開外,一處極不起眼的小草場。
枯草枯木圍成簡陋柵欄,一間低矮破敗的羊毛線織的帳篷搖搖欲墜,西處漏雪漏風。
帳篷外,只有一位白髮佝僂的老婦,無兒無女,無親無故,只剩她一人守著十幾頭瘦羊,靠著撿拾牛糞、冬日勉強放牧苟活。
年關將至,部落中人皆在宰羊醃肉、縫製冬衣、修繕帳篷與聚居營帳,處處都是籌備年節的動靜,唯有這片邊角草場,冷清破敗,無人問津。
一個獨居老婦,本就不在各部勢力的視線之內,沒人欺負她,己經是部落對她最大的仁慈。但是也沒人關注她,這樣的人家,收留一個逃難乞兒幫她幹活,合情合理,絕不會讓疑心極重的蘇和、或是北狄王庭派到此地的土屯大人生出半分警惕。
楚昭縮著身子,頂著撲面風雪,故作凍得瑟瑟發抖的模樣,聲音沙啞怯懦,站在柵欄外低聲哀求。
老婦人託婭半生孤苦,有一年草原下暴雪,她丈夫呼和去尋找走失的小羊,被凍死在草原上。前年,她兒子阿木爾在夏季草場,用木棍對抗來偷羊的草原狼,被咬了一口,得瘋狗病也去了。
託婭還不到西十,一夜就頭髮全白。如今臨近過年,看著周圍一座座熱鬧的帳篷,自己卻形單影隻,見這流落到此地的少年瘦弱可憐,一身風霜,終究心軟,抬手開啟木柵欄門,將他收留進帳篷。
自此,小乞丐林日,便在這片草場上,就有了個安穩的住所。
每日天未亮透,風雪未歇時,楚昭便起身。
趕著羊群去往遠離主路的荒坡放牧,從不靠近部落主幹道,更不刻意眺望王帳,模樣木訥安分,如同尋常窮苦乞兒。白日里彎腰撿拾凍得硬實的牛糞,一塊塊整齊碼在牆根下當做冬日取暖柴火,修補漏風的舊帳篷,捆紮斷裂的柵欄,包攬下所有粗重活計,將託婭照料得妥妥帖帖。
他寡言少語,從不打聽部落舊事,不好奇不遠處帳兵馬,更不談北狄各部之間的紛爭,哪怕託婭偶爾隨口抱怨部族苛待、賦稅繁重,他也只是低頭做事,沉默不語,半點不接話。
可低垂的眉眼之下,他的目光從未鬆懈。
藉著牧羊拾糞的便利,這片坡地剛好能斜望蘇和大牙帳帳整片區域。
楚昭默默記下一切:
鄂爾多斯本部衛兵的換班時辰、日夜輪崗規律;
蘇和私兵的操練頻次,甲冑軍械的制式,絕非普通牧民配備;
年關前後,不停有快馬往返大牙帳與漠北方向,是北狄王庭送來的密使與書信;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