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雪連綿三日未歇，北疆草原早己被皚皚白雪徹底封蓋。
天地間只剩一片蒼茫素白，冷風捲著積雪漫過荒原，掠過鄂爾多斯部落連綿的營帳，吹得旗幡獵獵作響，寒氣無孔不入，浸透每一寸土地。
楚昭以林陽之名，在託婭的破氈帳裡安穩蟄伏己有數日。
白日里，他依舊恪守本分，天剛矇矇亮便趕著羊群去往偏僻荒坡。雪原空曠寂寥，西下無人，正是絕佳的觀望之地。羊群低頭啃食積雪下枯敗的草根，他便裹緊破舊麻襖，縮在背風的土坡之後，看似縮頸畏寒、麻木呆滯，實則眼角餘光始終牢牢鎖住三里之外的蘇和大牙帳。
這些時日，他將部落的佈局摸得愈發透徹。
大牙帳居於整片部族聚居地的核心，周遭環繞著層層精銳私兵營帳，內外兩層崗哨，白日騎兵巡邏，夜間暗哨潛伏，戒備森嚴遠超普通游牧部落。外圍是各氏族牧民的氈帳，錯落雜亂，越往外越是貧瘠破敗，像託婭獨居的邊角草場，便是整個部落最邊緣化的地界，藏汙納垢，也藏住了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北狄派駐此地的吐屯大人居所緊鄰大牙帳西側，院落圍牆高大，常年有北狄王庭首屬衛兵駐守，與蘇和的私兵看似各司其職，行走相遇時卻少有交流，眉眼間皆是相互提防的疏離。這一幕，恰恰印證了楚昭早前的判斷——王庭派駐的眼線，從來都不是來輔佐蘇和，而是用來制衡監視。
日頭西斜，寒陽慘白，灑在雪原上毫無暖意。
楚昭清點好羊群，確認無一走散，才慢悠悠趕著羊群折返草場。一路步履拖沓，脊背微駝，刻意壓垮身形，將落魄小乞丐的姿態演繹得淋漓盡致。沿途偶爾遇上往來放牧、拾柴的牧民，人人行色匆匆，滿手厚繭和被嚴寒凍壞的腫裂，臉上皆是被苦寒歲月打磨出的麻木與疲憊，只有談及很快就到來的年祭與節賞時，眼底才會掠過一絲微弱的期待。
臨近年關，部落裡的氣氛一日比一日熱鬧，卻也一日比一日緊繃。
每日都能見到成群的壯丁扛著獵物、整隻凍羊送往大牙帳，糧草車軲轆碾過積雪，留下深深的轍印，源源不斷運送進牙帳後方的隱秘糧倉。蘇和下令大肆宰殺牛羊，晾曬肉乾、醃製獸肉，表面是籌備年宴，犒賞部族子民，暗地裡卻是在瘋狂囤積物資作為戰備之用。
他與阿古拉的仇怨越來越深，趁著北狄王庭自從左賢王戰敗後開始勢微，一心拉攏他對抗開始不把王庭放眼裡的土墨特部落和察哈爾部落。
部落之間的戰爭隨時都可能爆發，謹慎狡猾的蘇和開始偷偷做好充分準備。
往來漠北的驛馬愈發頻繁，每隔半日便有快馬衝破風雪，攜帶著王庭密信出入大牙帳。信使都是北狄王庭死士，行蹤隱秘，從不與部落之人過多交談，送完書信便即刻返程，不留半點線索。
周邊弱小部族的進貢隊伍也絡繹不絕，披著厚重皮裘的部族頭人，帶著皮毛、牛羊、上等獸皮，頂著風雪低頭入帳朝拜，姿態卑微，忍氣吞聲。
楚昭遠遠瞧著，心底的決心更濃。
蘇和藉著王庭威勢壓榨小族，王庭藉著蘇和紮根北疆、虎視中原，兩方各取所需，卻又互相忌憚，如同兩根緊緊纏繞的毒藤，看似共生，實則只要稍稍撬動其中一處縫隙，便能瞬間撕裂平衡，引爆內亂。
回到破舊氈帳時，託婭早己燃起了火堆。
低矮的帳篷內，幹牛糞燃燒發出淡淡的白煙，微弱的火光勉強驅散些許溼冷。銅壺架在火堆上，嫋嫋熱氣緩緩升騰，淡淡的羊奶混雜著草木的氣息，成了這寒冬裡唯一的暖意。
託婭正坐在氈毯上，藉著火光縫補破損的羊皮襖，銀針粗線，手法笨拙卻認真。歲月壓彎了她的脊背，滿頭白髮乾枯毛糙，佈滿褶皺的手背凍得紅腫開裂，每一針下去，都要微微瑟縮一下。
聽見楚昭回來，她站起身掀開帳篷門簾，看著楚昭輕喊：“風雪越來越大，外面冷壞了吧，快過來烤烤火，暖暖手腳。”沙啞的聲音溫和很多，一陣冷風吹過，她輕咳幾聲，放下門簾彎腰蹣跚著坐回去，又拿起破羊皮襖接著縫補。
楚昭低低應了一聲，將羊群趕進柵欄圍好，仔細拴牢木樁，又掃乾淨帳外堆積的落雪，才彎腰鑽進帳篷。寒氣裹挾著雪粒落在肩頭，他輕輕抖落，默默走到火堆旁坐下，不說話，只安靜攏住凍得發僵的雙手。
“再過兩日便是長生天祭祀大典，整個部落都要去中央空場。”託婭一邊穿針引線，一邊緩緩絮叨，“蘇和首領定下規矩，無論貧富，只要是鄂爾多斯部族人，都能前去祭拜長生天，祈求來年風雪調和，牛羊興旺。祭祀結束，便會分發節糧凍肉，這是草原部族傳承百年的規矩，年年如此。”
她說到這裡，枯瘦的臉上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，像是在期盼寒冬裡難得的一點甜頭：“往年我也會去，人多熱鬧，站在遠處看一看祭祀的儀式，領上半袋粗米一小塊凍羊肉，這個年，就算熬過去了。今年有你陪著，咱們一起去，也好。”
楚昭指尖微頓，面上依舊毫無波瀾，心底卻驟然凝神。
年祭大典，正是他等候多日的契機。
屆時各部牧民、氏族頭人、蘇和的私兵、北狄吐屯的護衛盡數齊聚中央空場，人流混雜，秩序鬆散，所有守備力量都會被調集至祭祀場地維持治安，大牙帳周邊的防衛必然會大幅削弱。
更重要的是，全員集會，是蘇和首面所有部民、展露威信的時刻，也是他最放鬆警惕、最容易露出破綻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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