託婭輕輕搖頭，安撫道：“不會亂的，祭祀有專屬的規矩，有伯克大人帶隊維持秩序，衛兵分列兩側看守。只是人多擁擠，邊角位置都是我們這些窮苦牧戶，擠一擠也就過去了。”
她放下手中針線，望向帳外呼嘯的風雪，眼底掠過一抹悵然，“若是呼和和阿木爾還在，年年祭祀，也不至於我孤身一人。草原女子命苦，風雪殺人，戰亂殺人，到頭來只剩孤身一人，守著幾頭瘦羊度日。”
提及往事，老人的語氣愈發落寞。
隨著時間流逝和艱苦的歲月，己經讓她喪夫喪子之痛變得麻木，這段時間有楚昭陪伴，她又有了傾訴的慾望。
楚昭安靜聽著，沒有出言安慰，也沒有追問過往。他深諳言多必失的道理，在未完全站穩腳跟之前，沉默寡言便是最好的保護色。
他默默傾聽著託婭訴說著記憶中的日子，傾聽著這孤苦老人心底的念想與遺憾，看到託婭杯中的羊奶涼了，又給續上一些熱水。
有我在，以後草原上的人民生活也會變好一些的。
楚昭默默的想。
晚飯依舊簡單粗陋。
兩塊摻著大量草籽、乾澀難嚥的粗糧餅，一碗稀薄見底的羊奶，便是兩人的晚餐。託婭下意識將稍大的那塊餅推到楚昭面前，自己捏著小塊的粗糧，慢慢小口咀嚼。
“你正是長身子的年紀，多吃些。”她低聲道，“等領了年肉，燉上一鍋肉湯，就能好好補一補。”
楚昭看著老人淳樸的善意，心底微動。
身在權謀棋局，步步算計，人心叵測，爾虞我詐早己是常態。可託婭這般底層牧民，歷經喪夫喪子之痛，被歲月與苦難磋磨，卻依舊保留著一份純粹的柔軟與善良，實屬難得。
他沒有推辭，輕輕頷首，嚥下口中粗澀的乾糧。來日局勢塵埃落定，北疆安定，他定會護這老人安穩終老，算作今日收留之恩。
飯後，楚昭未曾歇息，再度拿起帳中一堆破舊器具。
捲刃的割皮小刀、開裂的木碗、鬆散的氈毯繩結，一件件被他細細修繕打磨。碎石磨刃，木楔補裂，草繩捆紮，手法嫻熟利落，一舉一動沉穩內斂。這些時日，他將託婭家中所有殘缺物件盡數修補妥當，破敗的氈帳被加固得密不透風，柵欄牢固，柴火碼放整齊，原本死氣沉沉的小草場，多了幾分帶著生活希望的煙火氣。
帳外風雪漸烈，遠處大牙帳的絲竹樂曲、歡歌笑語隨風飄來，奢靡喧鬧，與這片破敗草場的冷清死寂形成極致反差。
一方是錦衣玉食，酒肉歌舞，謀劃著割據自立、南下劫掠的狼子野心；一方是食不果腹，寒風刺骨，只求安穩熬過寒冬的底層牧戶。
階級懸殊，野心交織，整片鄂爾多斯草原，早己被慾望與算計牢牢裹挾。
託婭經過一天的勞累，己經休息了，帳篷中響起她輕微的鼾聲。
楚昭依然坐在火堆旁，藉著修繕器具的動作，垂眸沉思，腦海中不斷推演年祭當日的計劃。
第一步，跟隨託婭前往祭祀空場，混跡在底層牧戶人群之中，低調觀望，熟記現場衛兵排布、蘇和與吐屯的站位、貼身護衛的輪換節奏。
第二步，伺機制造一個不起眼的偶遇，或是幫忙搬運祭祀雜物，或是在混亂中救下蘇和身邊某個不起眼的僕從，以卑微順從的姿態，讓蘇和注意到自己這個沉默能幹、無依無靠的流浪少年。
第三步，借蘇和招攬底層雜役、牧奴的機會，想辦法謀求一份大牙帳外圍的雜活，徹底紮根在權力核心周邊，近距離窺探機密。
他清楚蘇和的性格，野心勃勃，多疑狠戾，卻極度務實。
鄂爾多斯部落連年擴張，人手緊缺，帳中雜役、放牧、糧草看管皆缺少人手。一個無依無靠、身世清白、沉默勤快、沒有任何部族背景的流浪小乞丐，恰恰是最讓掌權者放心的底層勞力。
只要他足夠安分，足夠有用，便能快速立足。
思緒流轉間，指尖不知不覺將捲刃小刀打磨得鋒利無比，冷光在昏暗火光裡一閃而逝，轉瞬又被他收進袖中暗袋。衣襟之下，貼身軟甲貼合皮肉，短刃、毒囊、各類小巧暗器安穩藏匿，腰帶暗袋裡的自制指南針溫熱貼身，時時刻刻提醒著他的身份與使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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