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原清晨的寒風刺骨，卷著細碎雪沫子撲面而來，刮在臉上如同細針剮蹭。
鄂爾多斯草原沉寂了一整個寒冬，今日藉著長生天大祭，徹底喧囂起來。
遠近各處氈帳接連掀開簾幕，衣衫破舊卻收拾整齊的牧民成群結隊，牽著瘦弱牛羊，佝僂著脊背朝著祭祀高臺前行。馬蹄踏碎冰封積雪，鈴鐺叮噹作響，男女老少低聲交談，有人虔誠祈福來年風調雨順、牛羊肥壯，有人滿心惶恐畏懼部落權貴，總之，無人敢高聲議論，更無人敢妄談部落紛爭。
草原祭祀看似敬奉長生天，實則早己淪為各個部落首領掌控各部、彰顯威勢、收攏人心的傀儡儀式。
託婭緊緊牽著楚昭的衣袖，腳步緩慢，儘量順著人流邊緣前行，刻意避開道路中央往來賓士的騎士與巡邏衛兵。
年長牧民都心知肚明，權貴伯克、首領親衛橫行霸道，底層牧戶若是擋了路，輕則呵斥驅趕，重則鞭打責罰，在這片草原，人命遠不如牛羊金貴。
“人越來越多了，咱們貼著邊上走，別往前擠，也別惹任何人注意。”
託婭壓低聲音叮囑，渾濁眼眸小心翼翼打量西周，常年被欺壓養成的謹慎深入骨髓，“高臺附近都是首領親族、各大部落頭人，咱們窮苦人家只能待在最外側邊角，安安靜靜祭拜就好，千萬不要東張西望，不要隨意搭話，更不要看那些佩戴狼符的武士。”
楚昭溫順點頭，模樣乖巧怯懦，像極了無依無靠、膽小怕事的流浪孩童。
可他在託婭沒注意的時候，正迅速抬頭，不動聲色掃視全場。
道路兩側每隔一段距離，便站立一名身披厚重皮甲、腰挎彎刀的北狄士兵，身姿挺拔，眼神兇狠，死死盯著往來牧民。往來騎兵不停穿梭巡邏，馬匹健壯彪悍，鞍甲齊全，顯然早有嚴密部署。越靠近祭祀中心，守衛越是森嚴，高階武士成群往來，腰間令牌樣式各不相同，分別歸屬蘇和、吐屯，以及各旁支小首領。
他默默記下守衛站位、巡邏間隔、兵力分佈，從那些人聚散言談和表情中，暗自分辨誰是嫡系死士，誰是觀望牆頭草，誰又是被蘇和強行壓制的舊部。
北狄內部看似一團和睦，共祭長生天，實則暗流洶湧，各部互相猜忌，權力縫隙無處不在。
不多時，兩人便抵達祭祀空曠草場。
整片雪原被清理出巨大場地，正中築起高高的土石祭臺，臺上擺放牛羊祭品、骨器圖騰，玄黑狼旗在寒風中獵獵翻飛，殺氣壓過虔誠。祭臺上方，鋪著華貴皮毛氈毯，正是蘇和、吐屯與一眾伯克大人的位置。
臺前是各部貴族親信，中層牧民簇擁中段，而最外圍風雪凜冽、毫無遮擋的角落，便是託婭這類貧苦孤苦牧戶所在。
正如老人昨日所說，他們生來卑微，連靠近祭祀核心的資格都沒有。
託婭找了一處背風土坡停下，攏了攏破舊單薄的衣衫，望著高高在上的祭臺，雙手合十低聲禱告，語氣虔誠又卑微：“祈求長生天庇佑，風雪不再傷人，戰亂永不降臨，牛羊平安，歲歲安穩……”
這簡單樸素的心願，卻是底層牧民窮盡一生的奢望。
楚昭靜靜站在她身旁，順著牧民姿態低頭祈福，心神卻一刻未曾鬆懈。
他清晰看見祭臺主位之上，一道魁梧身影傲然落座，面容粗獷，眼神銳利如狼，周身氣勢霸道凜冽，正是鄂爾多斯首領蘇和。身旁一側，面色陰鷙、神色謹慎的便是王庭派來的吐屯，兩人並肩而立，看似同心同德，目光交匯間卻暗藏疏離戒備。
各大伯克分列兩側，有人恭敬附和，有人神色敷衍，有人低頭沉默，各懷心思。
祭祀尚未正式開始，場上己然暗流湧動。
蘇和藉著長生天祭祀收攏威望，藉機打壓異己，吞併弱小部落兵力糧草，步步蠶食草原權勢，意圖積蓄力量，掙脫北狄王庭的管束，割據北疆，南下劫掠邊境城池。北狄王庭忌憚蘇和勢力膨脹過快，威脅自身地位，暗中聯絡其他部族，彼此制衡拉扯。
整個草原，不過一場權力博弈。
萬千底層牧民虔誠跪拜，祈禱平安順遂，卻渾然不知，自己的生死禍福，早己被上層權貴隨意拿捏。
忽然之間，祭臺下方一陣混亂。
幾名僕從慌亂搬運祭祀牛羊祭品，一人腳下打滑，沉重牲畜滾落雪地，貢品散落一地。周圍衛兵勃然大怒，當場拔刀呵斥，鞭影呼嘯落下，慘叫聲瞬間響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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