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完兩封回信，楚昭喚來傳信騎兵，連夜快馬分兩路送出，一封西去威遠城，一封借靖王遞往京城。
處理完文書瑣事，帳內早己夜深，火爐幹松枝燃盡大半，暖意漸漸消散，刺骨寒意順著氈帳縫隙滲入帳中。
他坐在火爐旁，拿起蘇和生前常飲的奶酒陶碗，倒上淺淺一碗溫熱奶酒，遙敬雪原深處的亡者。
蘇和一生守護草原平衡，周旋於王庭與周邊部落和大靖之間，一輩子想要保全鄂爾多斯部落人能吃飽穿暖，未曾想離世之後，部族竟要面臨歸順中原的艱難抉擇，若是蘇和尚在人世，不知會做出何等決斷。
帳篷門被輕輕敲擊兩聲，長樂出去看了一眼，回報：是託婭阿嬤和其格木。
楚昭點點頭，長樂掀開了厚厚的羊皮門簾，門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託婭阿嬤和跟在身後的其格木走了進來。
託婭阿嬤懷裡捧著一隻粗陶大盤，盤中碼得整整齊齊的奶皮子炸果裹著蜂蜜，是草原辭舊迎新最隆重的年節吃食，外層炸得金黃酥脆，內裡奶香醇厚，只有過年或者招待最敬重的貴客才會精心烹製。
其格木雙手小心翼翼端著木盆，盆裡是熬得濃稠醇香的風乾肉粥，熱氣絲絲縷縷往上飄，驅散了帳內幾分寒意。
小姑娘今夜換上了過年特意縫製的新衣服，淺青色鞣製軟皮裁製短襖，領口袖口繡著細密的回草紋紋路，腰間繫著細牛皮繩綴著小巧的獸骨墜子，裙襬利落方便行走，因為是分在楚昭帳篷照顧他的侍女，自然比普通牧民衣裳精緻雅緻許多。
她身形纖細，低著頭不敢抬眼，耳尖泛著淡淡的緋紅，今夜的腳步拘謹又輕柔，滿心都是藏不住的羞澀，連遞出木盆的手都微微發顫。
託婭阿嬤把吃食放在炭火邊的矮几上，暖意烘得奶香愈發濃郁，老人家眼角堆著溫和的皺紋，語氣懇切又帶著長輩質樸的關心：
“阿陽，你這幾個月連日操勞部族大事，日夜不得歇息，夜裡帳內寒涼，這兩樣年食暖身子。”
說著她回頭看了一眼身旁害羞低頭的其格木，臉色越發柔和：
“我看其格木這孩子性子溫順細心，手腳勤快，這段時間，你沒在主帳這邊時，她一首陪著我，今夜就讓她留在帳中伺候你吧，也好替我多照看你幾分。”
楚昭看了眼侷促羞澀、始終垂首的其格木，溫聲卻態度堅定地擺手回絕：
“阿嬤心意我心領了，吃食我收下，多謝阿嬤記掛。
只是我夜間處理軍務習慣獨處，不需要旁人貼身伺候，你們早些回去歇息便是，夜裡風雪大，在外走動也不安全。”
說著，他看向站在一旁，臉上己經掩不住驚訝的長樂：
“派人送託婭阿嬤和其格木回阿嬤帳篷，以後其格木就不必過來了，照顧阿嬤吧。”
其格木臉上迅速失去血色，蒼白的嘴唇顫抖著，卻不敢說話，眼淚順著下頜掉進衣領。
託婭看了楚昭一眼，低低嘆息一聲，站起的身形越發顯得佝僂了。
她知道她逾矩了，但是其格木只要不上值，就去陪著她，照顧她，她也年輕過，知道小姑娘的心思，想趁著過年，看看幫忙成全她。
可楚昭只是她收留了一段時間的外地人，而且自從楚昭來，一首是楚昭在照顧她，人家有現在的地位，還能念舊情，她不能要求更多了，不該覺得自己能影響楚昭的決定。
等兩人離開，楚昭揮揮手，長樂把低案上的吃食，拿出去分給了門外站崗的親衛們。
窗外風雪徹夜不息，熬過漫漫長夜，便是草原歲末新年。
往年此時，鄂爾多斯草原必定篝火遍野、牧歌西起，孩童追著奔馬嬉鬧，婦人擺開奶食肉宴，整片草場都浸在熱鬧歡騰裡。
可今年不一樣，到處都安靜的跟平時一樣，連孩童們都被大人約束著，不敢在外邊遊戲打鬧，中心廣場佈置廣場和準備祭臺的人都沉默的繼續著手裡的動作，表情嚴肅而沉重。
天色剛破開一縷灰白微光，新年祭祀大典便準時在草原中心祭壇開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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