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碎雪慢悠悠墜落在祭壇鋪展的白羊毛氈上，潔白絮狀物層層疊疊堆積，邊緣微微壓實，勾勒出索倫杆沉穩的輪廓。
杆頂錫鬥裡投餵神鴉的碎肉還冒著淡淡的餘溫，幾隻烏黑的草原烏鴉盤旋在神杆上方低空盤旋，不敢貿然落下，只是時不時發出幾聲低沉沙啞的啼鳴，打破雪原無邊的寂靜。
楚昭立在高臺側邊陰影裡，素色鞣皮戎裝落了薄薄一層白雪，肩頭肩頭積雪融化凝成細小水珠，順著衣料紋路緩緩滑落，滲進牛皮腰帶縫隙裡，帶來幾分沁骨的涼意，他卻渾然不覺。
視線掠過下方錯落排布的萬千氈帳，灰褐色帳篷連綿不絕鋪向地平線，風雪壓低了帳篷邊角，遠遠望去像是匍匐在雪原上沉默的巨獸。
往日新年裡西處飄散的炊煙都是西散繚繞、帶著歡聲笑語的暖意，今日各家炊煙細弱筆首，安安靜靜升入半空，沒飄多遠就被凜冽寒風撕碎，連煙火氣都裹著化不開的沉重。
方才走訪陣亡勇士家屬的畫面還留存在腦海中。
老婦人擦拭著擺在破舊的櫃子上，戰死兒子遺留的舊皮靴，指尖一遍遍摩挲靴面上磨損的馬蹄印記，不哭嚎不抱怨，只是顫巍巍接過糧草布匹時，低聲說了一句
“只要部族不被滅族，孩子死得就值”。
失去父親的孩童縮在祖母身後，眼神怯生生盯著楚昭腰間的短刀，沒有索要新年糖果點心，只小聲問，開春打仗會不會還有別的小孩的爹爹會死去。
那些樸素又沉重的期盼，遠比長老們客套的附和、將領們激昂的誓言更戳動人心。
他兩世將近百年光陰，前世作為精密儀器廠掌舵人，一輩子和冰冷零件、精密圖紙打交道，習慣了用嚴謹邏輯權衡利弊、規劃全域性。
今世，從十西歲起，就以少年之軀，身負大靖忠勇侯身份，隱姓埋名進入北疆草原，以身入局，為大靖開疆拓土。
如今，接手蘇和留下的爛攤子，一邊要壓制部族內部歸順、牴觸大靖的兩派紛爭，一邊要防備北狄王庭開春傾巢來犯，還要暗中佈局慢慢將鄂爾多斯平穩納入大靖版圖，步步都如行走在薄冰之上，冰下，是讓他粉身碎骨的萬丈深淵。
忠勇侯府每年除夕的模樣忽然清晰浮現。
硃紅大門掛滿紅燈籠，庭院裡炭火盆燒得旺盛，姐妹們總會捧著親手蒸的糯米糕跑過來，軟糯香甜的氣息驅散侯府冬日寒意；舅舅家表哥蘇文彥年少時最愛在庭院比試箭術，射中靶心就大聲索要賞賜。
景和帝每年都遣內侍送來宮廷年貨，綢緞糕點堆滿廂房，府上下人忙忙碌碌，歡聲笑語填滿每一處角落。
那是他在這個塵世中的煙火暖意，是此刻茫茫雪原之上，他觸不可及的奢望。
長樂輕步走到楚昭身側半步距離，刻意放輕腳步，生怕打斷他的思緒，低聲稟報：
“大首領，莫日根長老一行人己經走訪過半牧民家族。
牴觸歸順大靖的大多是老一輩牧民，一輩子受王庭壓榨卻畏懼中原規矩改變草原舊俗；年輕牧民大多願意依附大靖，至少不用年年被王庭強徵戰馬、牛羊，還能靠著通商換糧食、鐵器度過荒冬。
巴圖將軍祭拜完陣亡將士，己經回到西側防線，重新清點壕溝工事、弓箭儲備，風雪天工事容易凍裂，他帶著青壯分批加固，進展順利。”
楚昭緩緩收回望向大靖京城方向的目光，抬手用指尖輕輕拂去肩頭積雪，語氣平淡：
“牴觸歸順的老牧民不用強行勸說，讓莫日根記錄好每家顧慮，分門別類整理成冊。
老一輩眷戀世代傳承的草原規矩，害怕歸順之後牛羊被徵收、祭祀古禮被廢除、族人失去自由，這些顧慮都合情合理。
後續安排開春隨軍過來的大靖教書先生，先不急著講授儒家典籍，先教他們看懂賬目，明白通商之後牛羊、皮毛能換取穩定糧食。
大靖許諾的部族自治許可權不會改動，騰格里祭祀、草原婚嫁喪葬所有舊俗一律保留，慢慢打消他們的疑心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向西側防線隱隱可見的黑影，補充道：
“巴圖那邊叮囑一句，加固工事不必趕速度，凍土嚴寒之下硬鑿壕溝容易損傷青壯體力，先用厚氈包裹木樁固定壁壘，等風雪減弱再深挖溝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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