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側過頭看向這位德高望重的老長老，態度謙和恭敬：
“長老為部落盡心盡力數十年，對部落沒有人比您更瞭解，依您之見，該如何平衡兩方訴求？”
額爾敦沉思片刻，重重嘆了口氣，指尖摩挲腰間獸骨玉佩，語氣沉重：
“蘇和大首領一輩子周旋王庭、大靖、周邊小部落之間，守的就是鄂爾多斯的根。
老一輩守的就是這份根，祭祀、草場分配、游牧規矩，一代代傳了幾百年，他們怕大靖入主之後，這些東西全都消失，我們不再是草原牧民，變成中原百姓。
年輕人吃過王庭劫掠的苦，寒冬缺糧、戰馬被搶、親人戰死，他們不在乎規矩改動，只想要吃飽穿暖，能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我的想法是，不能一蹴而就，給族人一段時間考慮。”
楚昭點點頭，緩步走到聖火旁，撥了撥燃燒的松枝，火苗竄高少許，暖意擴散範圍更大：
“先不考慮大規模歸順事宜，先開啟邊境小規模通商，大靖鐵器、糧食、布匹換取草原皮毛、牛羊，不改動任何草原風俗習慣，祭祀照舊，草場分配依舊遵循老規矩，讓老牧民親眼看見，通商只會帶來好處，不會破壞原本的生活。
其次，等大家習慣通商帶來的生活改變後，再逐步推行教化，大靖的魏大人、張大人帶領的文人團隊到來之後，開設學堂只教識字記賬，不強制更改習俗，只為生活便利而學，這樣的學習方式，更容易被族人接受。
第三步，等局勢穩定後，王庭再成不了威脅時，再正式上書景和帝，確定部族自治歸順的細則，永久保留草原習俗，大靖只負責抵禦外敵、維護邊境安穩，不干涉部族內部日常事務。”
聽到這番周密長遠的規劃，額爾敦的心也開始期待起來。
以後多年，每次細想這天的談話，他都忍不住佩服眼前這位少年的格局。
蘇和一生只能做到勉強周旋自保，楚昭卻能步步為營，既保全草原部族根基，又能順應形勢，依託大靖徹底擺脫王庭常年欺壓，兩全其美。
最難能可貴的是，他沒有急功近利強行推行改制，懂得體諒老一輩守舊的心思，循序漸進，最大程度避免部族內亂。
“只是有一個隱患始終懸著。”
額爾敦神色凝重，壓低聲音：
“格根是蘇和親生次子，原本是部族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，如今身在京城被冊封為世襲鎮牧伯，拜師大靖人學習中原文化。
大靖人都聰明狡詐，他若是安心求學還好，一旦跟大靖人學會陰謀詭計，滋生奪權心思，暗中聯合牴觸歸順的長老，勾結王庭勢力，內外夾擊，我們之前所有佈局都會付諸東流。
蘇和大首領臨終傳位給您，他也是無可奈何，身邊沒有成年的子女，又有王庭大軍壓境。
但是一旦鄂爾多斯部落恢復安定，瞞著格根的這件事，早晚會暴露，這顆定時炸彈，遲早會引爆。”
楚昭心中並不怕這個假設，景和帝和太子，都不會讓格根再回草原了，他知道部落核心成員都有這種猜測。
楚昭伸手拿起一根木棍，把燒散的木頭往一起推攏，眉頭平靜，沒有絲毫慌亂：
“格根年少被俘在京城生活兩年多，遠離部族權力中心，不再熟悉草原軍務，不瞭解部落現狀，手中沒有兵權，短時間內掀不起風浪。
大靖陛下冊封他世襲鎮牧伯，賜予伯爵府，本質也是制衡手段，一方面安撫鄂爾多斯部族人心，另一方面牽制部落首領的權力，同時軟禁格根，他不能輕易返回草原作亂。
陛下為格根親選的老師，必不會是普通人，一定會在長期教化之下，讓格根逐漸理解歸順大靖的益處，就算心存不甘，也明白單憑一己之力無法對抗整個部族己經穩固的局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