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遠東進出口貿易公司”的二樓賬房裡，雷戰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綢緞長衫，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，手裡撥著算盤。算盤珠子噼啪作響，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。
他面前的賬簿上，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。不是軍火，不是彈藥，而是洋布、棉紗、西藥、五金零件這些再普通不過的貿易貨物。每一筆進出，每一分利潤，都要算得清清楚楚。
石頭站在他身後，看著雷戰這副樣子，心裡堵得慌。這還是那個在青浦山谷裡，一聲令下炸翻鬼子三百人的雷教官嗎？這分明就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。
“雷哥，”石頭忍不住低聲說，“咱們真要幹這個？今天又賠了。那批棉紗進價太高，賣不出去，全砸手裡了。”
雷戰沒抬頭，手指還在撥著算盤：“賠錢是正常的。做生意，哪有不賠錢的。重要的是，貨要流動起來。棉紗賣不出去，就捐給難民營。既做了善事，又疏通了關係，還能抵稅。這筆賬，你算不過來？”
石頭一愣。他確實沒往這方面想。
“還有，”雷戰終於抬起頭，鏡片後的眼睛冷冽如刀，“從今天起，這裡沒有‘雷哥’，沒有‘教官’，只有‘雷經理’。你也不是石頭，是‘石掌櫃’。記住了嗎？”
石頭喉嚨動了動，憋了半天，才憋出一句：“記住了，雷……雷經理。”
雷戰合上賬簿，站起身走到窗前。樓下，李維正和一個英國洋行的買辦握手告別，臉上堆著謙卑的笑容。王鐵山在倉庫裡清點貨物，和幾個搬運工稱兄道弟。趙大牛騎著黃包車，在街上拉客，遇到日本巡邏隊，還得點頭哈腰。
這就是他們現在的“戰鬥”。沒有槍聲，沒有爆炸，只有無盡的偽裝和忍耐。
虹口，日軍特務機關地下室。
松井大佐己經三天沒出門了。他像一隻受驚的野獸，縮在洞穴裡，用瘋狂的屠殺來維持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。
“機關長，”特務課長跪在地上，聲音發抖，“今天……今天閘北又有兩百多支那人‘失蹤’。我們抓了很多人，但……但‘暗夜’的人還是沒抓到。”
“沒抓到？”松井猛地轉過身，眼窩深陷，眼珠通紅，“那你們是幹什麼吃的？帝國養著你們，就是為了讓你們天天來告訴我，人沒抓到？”
“機關長，我們……我們真的不知道他們在哪。那個雷戰，像鬼一樣。我們查了所有商行，所有倉庫，連下水道都搜了。沒有，什麼都沒有。”
松井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檔案櫃。紙張像雪花一樣飛散。他瘋了，真的瘋了。他用屠殺來發洩恐懼，用別人的血來掩蓋自己的無能。但他越殺，越怕。因為他知道，那個叫雷戰的男人，就藏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裡，冷冷地看著他，像看一隻籠子裡的困獸。
“繼續殺！”松井咆哮道，“殺到他們出來為止！殺到上海灘沒有活人為止！”
地下室裡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。
深夜，公司三樓的小閣樓。
這是雷戰現在的臥室，也是他的指揮所。房間很小，只有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桌上放著一臺收音機，正播放著斷斷續續的新聞。
“……日軍在華北戰場受挫，華北方面軍請求增援……”
雷戰靠在椅子上，閉著眼睛。他的腦海裡，浮現出老周（書生）那天說的話：“抗日，非一日之功。這是一場持久戰。你們要做的，是儲存火種，等待燎原的那一天。”
他以前不懂。他以為，只要有槍，有人，就能把鬼子趕出去。青浦一戰，他贏了，贏得很漂亮。但他也輸了，輸得很徹底。他暴露了自己，把松井逼成了瘋狗，讓無數老百姓跟著遭殃。
他現在明白了。抗日，不是一百個特種兵就能完成的事。它需要的是整個民族的覺醒，是整個國家的資源調動。而他，雷戰，只是這盤大棋裡的一顆棋子。一顆很重要的棋子，但終究是棋子。
他的任務，不再是去硬碰硬地撞車，而是要把這顆棋子，深深地埋進敵人的心臟裡。用情報，用商業，用一切看似平凡的手段，去蛀空這棟名為“大日本帝國”的大廈。
“石頭，”雷戰睜開眼，叫了一聲。
“在。”石頭推門進來。
“明天，你去辦一件事。”雷戰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條，遞給石頭，“去這個地方，找一個叫‘老陳’的人。他是開鐘錶鋪的。把這張紙條給他，他會給你要的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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