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，福開森路，一棟不起眼的三層石庫門房子裡。二樓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這是“暗夜”最新的臨時安全屋，租期只有三天，三天後必須換地方。
雷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手裡把玩著一把拆散的勃朗寧手槍。零件在他指尖翻飛，像有生命一樣。他的眼睛卻盯著牆上的鐘。分針一圈一圈地轉，己經比約定時間晚了半小時。
“雷哥，”石頭靠在門邊，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，“老週會不會出事了？今天外面鬼子查得特別嚴，聽說虹口那邊又死了兩個軍官，松井那個瘋狗把整個閘北都封死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雷戰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他也在擔心。老周是他們在上海地下黨的最高聯絡人，也是唯一知道“暗夜”真實底細的人。如果這個聯絡斷了，他們就成了真正的孤軍。
突然，樓下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。這是約定的暗號。
雷戰瞬間把槍組裝好，上了膛，對著門口。石頭也握緊了匕首。
門開了，進來的人不是老周。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衫、戴著禮帽的中年男人，三十多歲，戴著金絲眼鏡，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。他進門後，反手關上門，摘下帽子，露出一張陌生的臉。
“雷戰同志，”男人推了推眼鏡，用標準的普通話說道，“老周同志身體抱恙，臨時無法前來。我是他的上線，代號‘書生’。這是我的介紹信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，遞給雷戰。紙上用米湯寫了幾個字，用火烤一下，顯出“同心同德”西個字。這是黨內最高級別的接頭暗號。
雷戰接過紙，用火機烤了烤，確認無誤。但他沒有放鬆警惕：“老周同志怎麼了？”
“痢疾，不嚴重，但需要靜養。”書生推了推眼鏡，眼神里帶著審視，“我來，是傳達中央的最新指示。”
密室裡，只有一盞檯燈亮著。書生坐在雷戰對面，石頭和李維站在雷戰身後，像兩尊門神。
“九月十八日，東北淪陷十週年。”書生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重錘，“中央分析了目前的局勢。德軍在蘇聯戰場受挫，日本在太平洋上也準備南下。上海，作為遠東最大的城市，將是各方勢力角逐的焦點。”
他看著雷戰：“‘暗夜’在青浦一戰，重創日軍，威震上海。這是大功勞。但你們也因此暴露了實力，成了松井和日軍特高課的眼中釘。松井的報復會越來越瘋狂，屠殺會越來越血腥。在這種情況下，繼續和日軍硬拼，傷亡會很大，得不償失。”
雷戰沒有說話，他在聽。他在判斷。
“所以，”書生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，放在桌上，“中央決定：‘暗夜’的任務重心，從武裝突擊，轉向情報工作。積蓄力量，儲存火種，準備長期抗戰。”
“情報工作？”石頭忍不住插嘴，“那我們還要殺人嗎？松井那個瘋狗還在殺人啊！”
“要殺。”書生看著石頭，語氣很冷，“但不是無差別地殺。而是要殺得精準，殺得有價值。殺一個日軍軍官，不如策反一個日軍軍官。炸一座倉庫，不如拿到一份日軍的作戰計劃。”
他轉向雷戰：“雷戰同志，中央對你的評價很高。說你是天生的戰術家，也是優秀的組織者。但接下來的路，會更難走。因為情報戰，是看不見硝煙的戰爭。它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敢，更需要智慧、耐心，還有……犧牲。”
雷戰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低沉：“具體任務。”
“第一，”書生伸出一根手指，“停止一切大規模的武裝行動。暗殺隊解散，人員轉入地下，以潛伏為主。除非遇到特殊情況，不得擅自出擊。”
“第二，”又是一根手指，“利用你們現有的渠道，特別是‘華東貿易商行’的掩護，建立情報網路。重點蒐集日軍的軍事部署、兵力調動、後勤補給，以及特高課的特務名單。”
“第三，”第三根手指，“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中央指示，要你們尋找一個代號‘A-7’的實驗室。據說，那裡在進行一項絕密的生化研究。具體資料，目前沒有。你們的任務，是找到它，搞清楚它在幹什麼。”
A-7實驗室？雷戰瞳孔微微收縮。這個代號，他好像在哪裡聽過。是在佐藤的辦公室裡？還是在某個被擊斃的日軍軍官身上？
“明白了。”雷戰點了點頭，不再多問。他是個軍人，服從命令是天職。
書生走後，密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石頭一拳砸在牆上，滿臉不甘：“憑什麼啊？我們好不容易打出威風來了，現在又要縮回去？松井那個畜生還在外面殺人呢！我們躲起來，老百姓怎麼辦？”
“老百姓需要我們活著。”雷戰站起身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，“石頭，你算算。我們現在有多少人？一百二十個。能打的有多少？八十個。鬼子有多少人？三萬。硬拼，我們拼得起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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